一个小吏推门进来:“大人?”
徐阶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书:“把这些都搬到架子上,本官待会儿再看。”
小吏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文书搬了出去。
徐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棵老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摇曳。
他望着那棵老树,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翰林院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这棵老树,满脑子都是经世济民的抱负。
这么多年过去了,树还在,人也还在,可那份心气,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后,目光无意间落在门外那排架子上。
架子最上层,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国子监崇文堂宁默论三大患策论抄录”几个字,笔迹端正,是李侍讲的手笔。
徐阶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拿起那本册子,回到书案后坐下。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是李侍讲抄录的,一笔一划,看的出来,他抄的相当认真。
“礼乐之不行,非礼乐之过,乃行礼乐者之过。”
第一句话,就让徐阶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角度,他从没听人说过。
他继续往下看。
“礼乐是死的,人是活的。礼乐能不能治国,不取决于礼乐本身,而是取决于用礼乐的人。”
“昔周公制礼作乐,天下大治,非周公之礼乐比后人高明,乃周公能用之。”
“后世帝王,有用礼乐治国者,有用得一塌糊涂者。同样的礼乐,不同的人用,效果天差地别。”
“故与其问‘礼乐能不能治国’,不如问‘用礼乐的人能不能治国’。”
徐阶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这话说得透彻。
不是礼乐不行,是行礼乐的人不行。
这个道理,他在朝堂上看了二十年,才慢慢看明白。
可这个年轻人,在课堂上随口就说出来了。
他继续往下看。
“而能不能治国,看的不是这个人懂不懂礼乐,而是他有没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礼乐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你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礼乐,天下也能大治。你不把百姓放在心上,礼乐再完备,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工具。”
徐阶放下册子,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段话,越嚼越觉得有味道。
“礼乐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
这话说得太对了。
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见了太多把礼乐挂在嘴边、把百姓踩在脚下的人。
那些人口口声声“以礼治国”“以乐化民”,可他们心里装的不是百姓,是乌纱帽,是银子,是往上爬的梯子。
这样的人,礼乐学得再好,有什么用?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册子的后半部分,是宁默关于“朝廷三大患”的回答。
李侍讲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注……“此乃课堂问答,非正式策论,然其甚有见地,故一并抄录。”
“江南水患,边防军务,地方吏治……此三者,朝廷之三大患也。然三者非独立之患,乃一体之患。”
“边防不固,则朝廷需北输银饷;银饷北输,则江南治水之资不足;治水之资不足,则堤坝不牢,水患频发;水患频发,则百姓流离,赋税无着;赋税无着,则地方官为凑税额而加征加派;加征加派,则百姓更苦,流民更多,朝廷又需银平乱……此乃死循环也。”
徐阶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些话,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谁说过。
或许不是没人想到,是没人敢说。
可这个宁默,不仅说了,还把因果链条理得清清楚楚。
徐阶放下册子,站起身,在公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宁默说的那些话。
他放下册子,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怎么做了!
于是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来人!”
小吏推门进来:“大人?”
“备轿!”
徐阶的声音有些发颤,“本官要进宫!”
小吏愣了一下:“大人,这会儿进宫?天都快黑了……”
“让你备轿就备轿!”
徐阶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本册子。
他折返回去,拿起册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他大步走出公房,穿过回廊,出了翰林院的大门。
轿子已经备好,四个轿夫垂手立在两侧。
徐阶弯腰钻进轿子,沉声道:“进宫,快。”
轿夫们对视一眼,不敢多问,抬起轿子便走。
轿子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穿过正阳门,在宫城门前停下。
徐阶下了轿,整了整官袍,大步朝宫门走去。
守门的禁军认识他,见他行色匆匆,不敢阻拦,只是例行公事地查验了腰牌,便放他进去了。
徐阶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外。
而此刻。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天子赵恒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
“朕问你们,江南水患,年年治,年年淹!朕拨了多少银子?你们自己算算!可水患呢?一点没减!朕要你们这些内阁大学士有什么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