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兰脸一红,小声道:“你这些日子在国子监读书辛苦,给你补补。”
方守朴坐在上首,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考评而起的阴霾,被女儿这副小女儿姿态冲散了大半。
“宁默,坐坐坐,别站着。”
他招呼宁默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坛酒上,忽然“咦”了一声。
那是一坛未开封的酒,坛身上贴着红纸,上书“女儿红”。
“若兰,这酒……”
方若兰低着头,耳根红透,声音小得像蚊子:“这是女儿及笄那年,爹您亲手埋在桂花树下的,说是……说是等女儿出嫁的时候再挖出来喝。”
方守朴愣住了。
他看着那坛酒,又看了看女儿红透的耳根,再看看宁默那张俊朗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女大不中留啊。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竟有些发酸,“挖得好,挖得好。这酒,今日就该喝。”
他抱起那坛酒,拍开泥封。
酒香顿时弥漫开来,醇厚绵长,带着一股桂花般的甜意,满室生香。
“好酒。”宁默忍不住赞了一声。
方守朴给三人都倒上一碗,端起碗,看着宁默,正色道:“宁默,老夫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那天夜里去城门口把你接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这坛酒,老夫本来是打算若兰出嫁那天喝的,今日虽不是她出嫁,但老夫高兴,比出嫁还高兴。来,干了!”
“爹!”
方若兰又羞又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守朴哈哈大笑,一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宁默看着手中的碗,心里有些发虚。
他前世酒量不错,可这具身体……上次在明德轩,才多少酒就把他放倒了,还抱着郑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可方院长盛情难却,方若兰又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咬了咬牙,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绵软醇厚,带着一丝甜意,并不辣口。
好酒。
方若兰也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脸颊顿时染上两朵红霞,在烛光下格外动人。
“再来一碗!”方守朴又给宁默满上。
宁默想拒绝,可话到嘴边,看着方守朴那双期待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二碗。
第三碗。
方守朴越喝越高兴,话也多了起来,从宁默第一次来书院讲起,说到他在考核中力压群雄,成为首席监生,说到他被陛下亲口夸赞,说到李侍讲亲自抄录他的论送到内阁……
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二十年了,老夫在萍州书院待了二十年,年年考评倒数第一,被人笑话了二十年。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老夫有你了。”
他拍了拍宁默的肩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宁默,爹敬你。”
他借着酒意,直接认定宁默是他的女婿了。
宁默端起碗,想说什么,却发现舌头有些发麻。
坏了。
这具身体的酒量又超标了。
他强撑着喝完这一碗,放下碗,眼前的烛火开始摇晃,方守朴的脸变成了两个,方若兰的脸变成了三个。
“干……爹……我……”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了桌上。
方守朴也差不多了,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宁默,咧嘴笑了笑:“好,这声爹叫的真好听……哈哈哈……呃?”
然后,他也趴下了。
呼噜声随即响起,一声比一声响。
方若兰坐在那里,看着这两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哭笑不得。
她先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声唤道:“爹?爹?”
方守朴打着呼噜,一动不动。
她叹了口气,费力地将父亲搀起来,一步一挪地往屋里走。
方守朴虽然清瘦,可到底是个成年男人,压得她直喘气。
好不容易把父亲安置在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她站在床边,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二十年了。
爹真的太不容易了,好在如今有宁默愿意帮他一起扛。
她轻轻带上门,走回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宁默的身上。
宁默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显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方若兰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柔和。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睡着的模样像个孩子,毫无防备,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宁默对父亲说的那句‘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我顶着’时的样子。
那样的笃定,那样的从容,那样的……让人心安。
这样的人,她怎能不喜欢?
方若兰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弯下腰,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宁默?宁默?醒醒,回屋睡。”
宁默含糊地“嗯”了一声,动了动,却没有醒。
方若兰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他从桌上扶起来。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整个人靠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自己房间的方向挪。
宁默的呼吸拂在她脖颈间,温热,带着淡淡的酒香,随后听到他迷迷糊糊地喊道:“若兰……若兰……”
“呀……”
方若兰内心一紧,小腹下一团暖流袭来,双腿下意识地夹紧,脸色通红……
但她却不敢停下,生怕一停就再也走不动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