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默目光一凝。
韩子立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端端正正地坐着,身边还跟着两个随从,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就是夫人沈月茹说的那个韩子立?
也好这一口?
“韩子立?京城韩家的嫡子?”宁默随口问。
柳如风点点头,折扇一摇:“就是他。仗着家世,在京城年轻一辈里也算个人物,他以前是京城女解元周清澜的追求者……不过,听说他最近又迷上了苏大家,每场必到,可惜从没入过人家的眼。”
宁默嘴角微弯,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楼下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走上台,朝四方福了福身,声音清脆:“诸位公子久等了。今日苏大家出的题是……咏梅。”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咏梅?这也太简单了吧?”
“就是,梅花谁不会写?”
“苏大家这是怎么了?上个月的题多难,这个月怎么……”
那丫鬟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诸位莫急,苏大家说了,咏梅的诗,从古至今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她要的不是堆砌辞藻,不是附庸风雅,而是……新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谁能写出前人所未写,道出前人所未道,便是今日的入幕之宾。”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前人所未写?这谈何容易!”
“梅花诗写了上千年,哪还有什么新意?”
“苏大家这是故意为难人吧?”
但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有人已经铺开纸笔,有人闭目沉思,有人低声吟哦。
钱万三凑到宁默耳边,小声道:“宁兄,这题你能答吗?”
“有点难度……”
宁默答肯定能答,但……嘴上不能说简单。
柳如风摇着折扇,难得正经了几分,道:“咏梅诗确实难写。从古至今,写梅花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能写出新意的,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宁默:“宁兄,你在湘南时有写过梅花诗吗?”
宁默心中一动。
他在湘南梅园诗会上写过《山园小梅》,那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早就在湘南传开了。
可京城这边,消息似乎没那么快,钱万三和柳如风显然没听过。
“写过几首。”他随口答道。
钱万三来了兴致:“那赶紧写出来看看,万一被看中了呢?”
宁默摇摇头:“都是旧作,不合今日的题。”
钱万三还想再问,楼下忽然有人站起身。
那是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
他走到台前,将手中的诗稿递给丫鬟,朗声道:“学生国子监陈明康,献丑了。”
丫鬟接过,转身进了帘幕。
片刻后,帘幕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丫鬟出来,摇了摇头。
陈明康脸色微变,却也不好说什么,讪讪坐回去。
接着又有几人交卷,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
楼上的雅间也有人出手。那个翰林院编修赵传薪写了一首,工整大气,可丫鬟还是摇头。
礼部主事吴文辉更是写了三首,每一首都引经据典,可帘幕后的叹息一次比一次轻。
“都不行啊……”
钱万三看到这一幕,咂咂嘴,“苏大家的眼光也太高了。”
柳如风摇着折扇,若有所思:“不是眼光高,是确实没有新意。你听那些诗,翻来覆去就是傲雪、凌寒写得再好,也不过是重复前人。”
宁默点了点头。
柳如风说得没毛病,咏梅诗在这个世界也写了千多年了,能写的角度都被写尽了。
想要写出新意,难如登天。
也多亏自己有几千年的文化底蕴可以搬运,不然在湘南梅园也拿不出那篇诗文。
可惜……已经搬运过了,这次就不太好搬运了。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韩子立站起身,手里捏着一张诗稿,脸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交卷,而是走到台前,朝四方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在下近日文思泉涌,偶作一诗,自觉颇合苏大家今日之题,特来献丑。”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嗡……
宁默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
什么情况?
文思泉涌?
你文你乃乃的泉涌!
这是大夏前辈的诗,是他在湘南梅园诗会上搬运的《山园小梅》。
韩子立竟然在京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将这首诗据为己有?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震耳欲聋的赞叹声。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好诗!好诗啊!”
“这简直是千古绝句!咏梅诗写到这个份上,算是到头了!”
“韩公子大才!韩家果然名不虚传!”
翰林院编修赵传薪怔怔地坐在雅间里,反复念着“暗香浮动月黄昏”,脸色灰败。
礼部主事吴文辉捻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摇头叹息道:“老夫……输了,竟不如一个国子监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