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远心中绝望。
他本以为宁默会像前几日那样,答几句四平八稳的话,然后他再补充几句,把场子找回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宁默会说出那样一番话。
更没想到,李侍讲会亲自抄录。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较劲的心思,可笑极了。
此刻,郑明坐在宁默旁边,怔怔地看着他。
她一直知道他有才华,知道他与众不同。
可此刻,看着他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将那些深奥的道理说得深入浅出,将那些惊世骇俗的观点说得云淡风轻,她忽然觉得……
这个人,她看不透。
越看,越看不透。
而此刻,李侍讲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了吹墨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
他捻着胡须,看向宁默,眼中满是赞许,“这番话,本官记下了。回头整理成文,送到内阁去。”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送到内阁?
又送到内阁?
上次是策论,这次是论“天下为公”?
孙思远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侍讲没有再看他们,似乎着急送去内阁,便摆了摆手:“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回去把方才讲的再温习一遍,明日继续。”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郑明收拾好书卷,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宁默,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宁兄。”
宁默抬起头:“嗯?”
“方才那番话,你是怎么想到的?”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几分认真。
宁默愣了一下。
怎么想到的?
当然是从前世的书里看到的……只是这话肯定不能说。
他想了想,微笑道:“书读多了,自己琢磨出来的。”
郑明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宁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郑明却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宁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种很干净、很清雅的味道。
宁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干笑道:“郑兄,你离得太近了。”
郑明一愣,随即脸微微泛红,退后一步,垂下眼帘:“抱歉。”
“没事没事。”
宁默连忙摆手,心里却一阵发虚。
那股香味……怎么这么熟悉?
好像在哪里闻过?
他正想着,余光却瞥见钱万三和柳如风正站在不远处,两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着他和郑明。
那眼神,惊恐,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钱万三的脸白了,柳如风的脸也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宁默和郑明,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
“柳兄!”
钱万三一把抓住柳如风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柳如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老郑主动凑过去的。”
“宁兄退了两步,老郑又跟了一步。”
“然后宁兄说‘你离得太近了’。”
“老郑脸红了。”
两人沉默了一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柳兄。”
钱万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你说……老郑他会不会……也对宁兄……”
“别说了。”
柳如风打断他,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咱们……就当没看见,尽快搬离明德轩……”
“可是……”
“没有可是。”柳如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拖,“走,快走。”
两人踉踉跄跄地出了崇文堂,脚步虚浮。
走到回廊下,钱万三扶着柱子,大口喘气:“柳兄,我腿软。”
柳如风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我也软。”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柳兄,你说……这事要不要跟祭酒大人说一声?”
“说什么?说宁兄可能对老郑有意思?还是老郑可能对宁兄有意思?你疯了?”
“那怎么办?”
柳如风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
他望着崇文堂的方向,目光复杂极了。
“只能希望……老郑自求多福了。”
钱万三也叹了口气,喃喃道:“老郑,危矣。”
……
与此同时。
国子监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宁默在崇文堂上的那番话,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六堂。
从崇文堂到修道堂,从修道堂到诚心堂,从诚心堂到正义堂,乃至最偏远的广业堂,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个名字……
宁默!
“听说了吗?崇文堂那个旁听生,今日讲《礼记》,把李侍讲都说愣了。”
“何止说愣了!李侍讲亲自拿笔抄录,一字一句地记,跟学生似的!”
“那可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的大员,居然向一个旁听生求教?”
“这算什么?上次陛下驾临,亲口夸了他的策论,说要送到内阁去。”
“六部尚书都看过了!户部尚书周大人说,那治水之策他想二十年都没想出来!”
议论声在国子监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茶余饭后,课间休憩,甚至如厕时都有人在说。
有人惊叹,也有人质疑
有人敬佩,但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