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信修睦……为什么要讲信?因为信则民附,民附则国固,国固则家安。这也是从‘私’出发。”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为什么要有这些?因为人人都会老,人人都有幼,今日你养别人的老,明日别人养你的老。这还是从‘私’出发。”
堂内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宁默。
宁默的声音在寂静的学堂里回荡:“所以,‘天下为公’并不是要人抛弃‘私’,恰恰相反,它是把‘私’放进了更大的框架里。”
“一个人的‘私’,跟天下人的‘私’是一致的。你想自己好,就得让别人也好,你想自己家安,就得让天下安。”
“这就是‘天下为公’的真意……不是不要私,而是把私融入公。公与私,不是对立的,是一体的。”
他说完,朝李侍讲拱了拱手,缓缓坐下。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公与私是一体的?”
“这说法……从未听过!”
“可细想一下,好像确实有道理……”
“选贤与能,确实是为了自家安;老有所终,也确实是为了自己老有所依……”
“这……这岂不是说,圣人的‘天下为公’,其实是‘天下为私’?”
“不,他说的是‘公与私一体’,不是‘天下为私’。”
“那也够惊世骇俗的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震惊,有人恍然,有人皱眉思索,有人连连点头。
孙思远坐在前排,脸色苍白如纸。
他方才那番引经据典的论述,在宁默这番话面前,显得太浅了。
浅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他以为自己够好了,以为自己跟宁默的差距不过是“想得不够深”。
可此刻他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深”与“浅”的差距,而是……
维度不同。
他在第一层,宁默已经在第十层了。
崔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神色莫测。
他擅策论,精实务,自认在国子监里论经世致用之才,无人能出其右。
可方才宁默说的那些,他想不到。
不是没想到,是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李成章放下诗集,怔怔地看着宁默,手里的笔早已忘了放下。
他不是经义策论的料,可他也听得出来,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那已经不是“答得好”了,那是……开山立派。
几个方才还跃跃欲试想要跟宁默较量的监生,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方才他们还说“这些是我们自己想到的,跟宁默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听了宁默这番话,他们忽然觉得……
还真有关系。
不是宁默给他们打开了思路,是宁默把他们甩得太远了,远到他们都看不见他的背影。
李侍讲捻着胡须,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盯着宁默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方才那番话,再说一遍。”
宁默一愣:“啊?”
“再说一遍。”
李侍讲站起身,从书案上取过纸笔,铺开,提笔蘸墨,“本官要记下来。”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李侍讲。
这位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的大员,居然……要亲手记宁默说的话?
宁默也愣住了。
他以为李侍讲会点评几句,或者问几个问题,可万万没想到,李侍讲要……抄录。
“愣着干什么?”
李侍讲抬眼看他,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急切,“方才那句‘公与私是一体的’,后面是什么?再说一遍。”
宁默回过神来,连忙道:“学生说,‘天下为公’并不是要人抛弃‘私’,而是把‘私’放进更大的框架里。一个人的‘私’,跟天下人的‘私’是一致的。你想自己好,就得让别人也好。你想自己家安,就得让天下安。”
李侍讲笔走龙蛇,飞快地记着。
“还有呢?‘公与私不是对立的,是一体的’,这句后面是什么?”
“学生说,这就是‘天下为公’的真意……不是不要私,而是把私融入公。”
李侍讲点点头,继续写。
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方才那句‘选贤与能,是为了自家安’,再说一遍。”
宁默:“……”
他看着李侍讲那副认真求知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位翰林院侍讲学士,四品大员,此刻却像个学生一样,一字一句地记着他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那番话又细细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说得更慢,更清晰,把每一个论点都拆开揉碎,讲得明明白白。
李侍讲边听边记,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思索,写到关键处,还要停下来问一句:
“这句后面是什么?那个‘私融入公’的‘融’字,用的是哪个‘融’?”
堂内,几十个监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李侍讲在向宁默求教。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上。
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大员,当朝天子都尊称一声“李卿”的人物,此刻正坐在崇文堂里,像一个初入学的蒙童,一字一句地记着一个旁听生说的话。
孙思远坐在前排,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