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京城的夜色如墨。
宁默拉着沈月茹的手腕,一路跑到云秀坊后面那条僻静的小巷,这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柳儿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息。
“夫……夫人……慢点……奴婢、奴婢跑不动了……”
沈月茹却没觉得累,反而觉得好刺激。
她靠在墙上,胸口起伏,脸颊绯红,眼睛却一直盯着宁默,一瞬不瞬。
看着这个她从湘南一路追到京城的人,看着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里,有欢喜,有庆幸,有劫后余生般的释然,还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默郎。”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微软,如同三月下的春风,
宁默转过头,对上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美眸,心头那点方才在大街上被强吻的窘迫,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感动,有心疼,还有一丝……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沈月茹却已经走过来,伸手替他整理被扯乱的衣领。
她的手指微凉,轻轻地拂过他的脖颈……
“跑什么?”
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撒娇,“我又不会吃了你。”
宁默哭笑不得:“夫人,方才可是你在大街上……要是钱兄跟柳兄误会了,那就不妙了……”
宁默可不想背上一个龙.阳之好的名声。
沈月茹抿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怕什么?我现在可是‘沈兄’,不是三夫人。两个男人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别人只会觉得你们读书人……风流。”
宁默:“……”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柳儿在一旁终于缓过气来,听见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连忙捂住嘴,小声说道:“夫人,您可别说了,方才那些人都看呆了,还有人说要报官呢。”
“报什么官?”
沈月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两个读书人久别重逢,激动些怎么了?”
宁默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女人,在湘南的时候端庄温婉,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怎么到了京城,反倒像是脱了笼子的鸟儿,胆子大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定了定神,正色道:“夫人,你怎么来京城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沈月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她将这几日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从大夫人突然召见,到安排她陪老爷进京求医,再到前些时日刚到京城,住在韩府的事,细无巨细地告诉给了宁默。
包括知道宁默在国子监的事,也是韩公子的帮忙……
宁默听完,眉头微微蹙起:“韩府?哪个韩府?”
“韩子立韩公子,说是清澜的好友。”沈月茹道。
宁默心头一动。
韩子立?
这名字他好像听钱万三提过,好像也是国子监的监生……是京城韩家的嫡子,家世显赫,在京城年轻一辈中颇有几分名头。
但是他不熟悉,也不认识,更没见过!
宁默沉吟片刻,问道:“夫人,周家老爷的病情如何?”
沈月茹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不太好。李医官说……若是再没有良医诊治,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宁默沉默了一瞬,随后问道:“那个韩子立,说什么时候安排名医?”
“他说这两日。”
沈月茹道:“可今日又推说明日,明日又说后日……妾身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宁默眉头皱得更紧了。
拖延?
这位韩公子,怕不是另有所图?
回头好好问一下柳如风跟钱万三……
随后他压下心头的疑虑,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夫人,你们今日怎么会在国子监附近?又怎么会……去云秀坊?”
沈月茹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柳儿在一旁连忙接话:“公子,夫人是来找您的!”
“找我?”
“是啊!”
柳儿小嘴叭叭地说起来,道:“夫人从韩公子那里打听到您在国子监,高兴得几宿没睡,而夫人又特别想你……”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几分:“奴婢想着,夫人跟公子见面不方便,便琢磨着在国子监附近租个小院子,这样……这样夫人就能时常跟公子见面了。
宁默心头一热,看向沈月茹。
沈月茹低着头,耳根红透,小声道:“妾身就是想着……你在国子监读书辛苦,身边也没个照应的人,租个院子,也好给你炖些汤、做几道菜补补身子。京城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合胃口……”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宁默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这女人,千里迢迢从湘南跑到京城,名义上是陪老爷求医,实则是为了谁,他怎会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