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大禹皇宫,御书房。
夜色如墨,宫灯在廊下摇曳,将朱红殿墙映得忽明忽暗。
内侍们垂手立在门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里头那位天子的思绪。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奏折。
大禹皇帝赵恒坐在案后,一身明黄常服,腰间系着玄色盘龙带,虽未着朝服,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却如影随形。
他生得面容方正,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毅,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那是近些年来操劳国事留下的痕迹。
他四十岁登基,至今也不过才数年光景。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份来自江南的急报,眉头皱成一团。
“治水?治水!朕拨了多少银子下去?工部那些人是吃干饭的?!”
赵恒将奏折狠狠摔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几跳。
“江南连降暴雨,长江水位暴涨,松江府、湖州府多处决堤,淹了数万顷良田,百姓流离失所,哭嚎遍野……他们倒好,报上来的折子全是‘天灾难测’、‘人力难胜’!朕要他们是干什么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奏折哗哗作响。
“那个松江知府陈世杰,去年还跟朕拍胸脯说堤坝固若金汤!如今呢?决堤了!淹了!百姓骂的是朕!是朝廷!”
赵恒越说越怒,一掌拍在案上,朱砂笔滚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门槛边。
“拟旨!革除陈世杰松江知府之职,押解回京,交刑部严审!工部那几个负责江南河工的郎中,一并拿问!”
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内阁首辅张载玉,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此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陛下息怒。”
张载玉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带着几十年宦海沉浮练就的从容:
“松江水患,固然有官员失职之过,然天灾难测,暴雨之烈,实属百年不遇。陈世杰虽有过,却非全责,此刻将他革职拿问,松江府群龙无首,救灾之事谁来主持?”
赵恒脚步一顿,回头盯着他。
张载玉继续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救灾,是安民,是堵住决口,是安抚灾民,不让流民变乱民。至于追责之事,可待水退之后再行处置,老臣斗胆,请陛下以江南数百万百姓为念。”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恒胸膛起伏,盯着张载玉看了许久,那股冲天怒火终于慢慢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张卿说得对,是朕失态了。”
“陛下忧心国事,乃社稷之福。”张载玉躬身。
赵恒摆摆手,重新拿起那份奏折,目光落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上,那是一个小吏拼死送出的灾情急报,字迹潦草,却字字血泪。
“拟旨。”
他缓缓开口,“着户部紧急调拨银三十万两、粮二十万石,星夜运往江南。着工部即刻选派得力官员,赶赴松江、湖州主持堵口救灾。着江南巡抚坐镇灾区,每日一报,不得有误。至于陈世杰……”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暂不革职,戴罪立功。若救灾不力,两罪并罚。”
“陛下圣明。”张载玉深深一揖。
赵恒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份奏折,神色阴沉。
就在这时。
御书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长公主殿下求见。”
赵恒抬起头,眼中的疲惫和怒意在这一刻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
他放下奏折,对张载玉摆了摆手:“张卿先退下吧。”
“老臣告退。”
张载玉躬身,退了两步,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廊下。
月白色的衣裙,乌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清清淡淡,不惹尘埃。
正是大禹长公主……赵明岚。
张载玉微微欠身:“老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赵明岚颔首还礼,声音清清冷冷:“张阁老辛苦。”
张载玉笑了笑,没有多,侧身让开,待长公主赵明岚进了御书房,才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赵明岚站在御案前,朝着赵恒躬身揖礼。
赵恒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听说父皇要去国子监?”赵明岚开门见山。
赵恒挑了挑眉:“消息倒是灵通。”
“李侍讲说的。”赵明岚道。
赵恒失笑:“这个李文博,胆子不小,竟敢泄露朕的行程,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赵明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赵恒,等他继续说下去。
赵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不错,后日朕要去国子监看看,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女儿能有什么想法?”
赵明岚道:“只是好奇,父皇多少年没去过国子监了?上次去,还是五年前吧?那时候父皇还是太子,女儿也还没去国子监读书呢。”
“五年了。”
赵恒点点头,“五年没去,也该去看看了。”
赵明岚不信,看着父皇赵恒:“父皇就真的只是看看?”
赵恒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朕去看看一个人。”
赵明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平静:“什么人?值得父皇亲自去一趟?”
赵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御案上那一堆奏折底下,抽出一份卷子,在手里掂了掂,慢悠悠道:“此人住在明德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