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郡王府。
正院里,荣郡王赵衍换了一身朝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
镜中人年约五十,须发花白,眉宇间沉淀着半生的从容与淡然。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却带着几分凝重。
太后亲自召见。
这并不是寻常事,而是破天荒的一次……
自先帝驾崩后,太后便深居宁慈宫,极少过问朝政,更少召见外臣。
偶尔召见,也不过是问问宗室近况,叙叙家常。
可今日这召见,来得突然。
赵衍心中隐约有数。
昨夜元宸那孩子做的事,他都知道,不管是派人去国子监打招呼,让巡检司去栖霞寺拿人……这些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这个当爹的。
太后这时候召见,无疑跟那个寒门解元宁默有关。
赵衍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袖,大步走出正院。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
“王爷,进宫?”老管家低声问。
赵衍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骨碌碌声中,马车朝着宫城方向驶去。
……
半个时辰后。
深宫,宁慈宫。
赵衍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座幽静的宫殿前。
朱墙碧瓦,殿宇深深。院中种着几株梧桐,枝叶繁茂,洒下一片阴凉。
墙角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好,金黄一片。
没有寻常宫殿的富丽堂皇,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幽雅致。
赵衍站在宫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荣郡王赵衍,奉旨觐见。”
内侍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躬身道:“王爷,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赵衍点点头,跨进宫门。
……
正殿里,檀香袅袅。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尘糜浮动。
殿中陈设简朴,一几一榻,几卷书,一盏茶,再无多余之物。
赵衍低着头,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臣赵衍,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
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那声音不高,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疏离。
赵衍直起身,抬起头……
然后,他愣了愣神。
软榻上,坐着的那个女子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宫装,层层叠叠的衣裙铺在榻上,金丝银线绣成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乌发高高挽起,梳成端庄的云髻,簪着九凤衔珠的金步摇。
耳垂上坠着红宝石耳坠,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明艳。
她眉画得细长,唇点得殷红,眼角眉梢,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威仪。
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如水,平静如湖,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赵衍怔住了。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的时候。
当时自己从周家养伤结束后回京,遇到的这个女子,她当时就美的惊心动魄,而那时候……先帝年事已高,想娶个妃子续续命,于是便向先帝举荐了她。
后来先帝看到画像特别动心,便让自己来接……
而她……也在考虑了一个晚上,最终答应随他入宫。
一路上,她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手里还拿着一个粗制的风筝。
他问他……可以选择不去。
但她当时只是笑了笑,说:“我知道,有些路,不是为自己走也是为他人走……”
那时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后来他明白了。
先帝的后宫,佳丽三千,争宠夺权,腥风血雨。多少宠冠六宫的妃子,最后都落得个凄凉下场。
只有她,从不争宠,从不参政,从不与任何人交恶。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宫里,读书,煮茶,种花、
先帝在时,她不是最受宠的。先帝驾崩后,她却成了唯一保全自身的太后。
因为她的无欲无求,因为她的智慧。
就像他说的与人为善,就是与自己为善。
太后当初的路是为自己走的,也是为他人走的……
于是她把年幼的陛下当成亲弟弟,一手扶持他登基,却从不干政,从不揽权。
陛下对她敬重有加,朝臣对她也心悦诚服。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深宫里,看着世事变迁,看着风云变幻,始终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