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默跨过门槛。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来平方,摆着十几张矮几,每张矮几后都坐着一个学子,正埋头答题。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得满室明亮,空气里弥漫着墨香,还有几分压抑的紧张感。
小吏指了指角落的一张空矮几:“那是你的位置。卷子已经放好了,一个时辰后交卷。”
宁默点点头,走到角落坐下。
矮几上放着三份卷子,用细绳捆着。他解开细绳,展开第一份――
经义卷。
题目三道:
“《论语?为政》:‘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请释‘周’‘比’之义,并论君子小人之所以分。”
“《孟子?告子上》:‘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请以此喻论义利之辨。”
“《大学》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请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次第。”
三道题,都是经典中的经典,却问得刁钻。
不是简单地考背诵,而是考理解,考阐发,考融会贯通。
宁默看完,没有急着动笔,而是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
这一打量,他微微挑眉。
坐在他左前方的一个锦衣学子,正低着头,目光却不时往袖口瞄,那袖口里,隐约露出半截纸边。
小抄。
宁默目光移开,落在右前方另一个学子身上。
那人更过分,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看了看,又塞回去。
而监考的人呢?
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员坐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偶尔抬头扫一眼,目光在那两个打小抄的学子身上掠过,却视若无睹,继续低头看书。
宁默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特权。
这就是特权。
京城户籍的学子,可以在考场里打小抄而无人过问,外籍学子却要答更难一倍的三科卷子,稍有不慎就得卷铺盖滚蛋。
不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
但宁默心中没有愤怒,没有不平,反而出奇的平静。
他想起城门口那些被逐出京城的读书人,想起他们绝望的眼神和不甘的呐喊,他们愤怒,他们不平,他们骂这该死的世道。
可愤怒有用吗?不平有用吗?
没用。
唯一有用的,是让自己变强,强到能挤进这个圈子,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不服规则,理解规则,然后……
成为规则。
宁默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蘸了蘸墨,开始在卷子上落笔。
……
一个时辰后。
“时间到,停笔,交卷。”
监考官的声音响起。
宁默放下笔,将三份卷子整理好,起身交到前面的长案上。
监考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卷子上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湘南解元?动作挺快。”
宁默拱了拱手,没有说话,转身走出考场。
回廊里,那几个打小抄的锦衣学子正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张兄,你那袖里乾坤练得越来越娴熟了,方才我都没看清你是怎么掏的。”
“哈哈,小意思。王兄你那怀里的也不赖啊,那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那是自然,我娘特意给我缝了个暗袋,专门装小抄。”
“啧啧,令堂真是用心良苦。”
几人笑了起来,笑声在回廊里回荡。
宁默从他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一个锦衣学子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那谁啊?怎么没见过?”
“不知道,听口音像是外地的。”
“外地的来咱们这儿考?那不是找死吗?”
“管他呢,外地的死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宁默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大步走出回廊。
……
考核院正堂。
方守朴正坐在槐树下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宁默出来,连忙站起身:“考完了?”
“考完了。”宁默点点头。
“感觉如何?”
宁默想了想,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问题。”
方守朴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走,进去找赵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