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这地……”
“我这地?”老农看着自己开垦的一小片菜地,“这是我自家的祖田,就剩这二亩薄田了。儿子……也进城了,在码头上扛大包,说挣钱多。可去了半年,就捎回来一回钱,信也越来越少。听说在城里,日子也不好过,工钱低,住的比猪圈还差。”
他抹了把浑浊的眼睛:“客官,您说,这世道是咋了?都说圣天子在位,王爷从海外带回来金山银山,长安城天天盖高楼,跑铁龙。可咱庄户人的日子,咋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地没了,人散了,村子空了……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田地,这安身立命的根本,咋就不要了呢?”
老人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佝偻着背,继续用那锈钝的锄头,一下一下,艰难地刨着板结的土地。像是在刨他自己的命根子,又像是在给这个时代,挖掘一座沉默的坟墓。
林启默默站着,秋风吹过荒芜的田野,卷起尘土,也带来远处长安城隐约的、代表着“进步”与“繁华”的机器轰鸣。
一边是吞噬血肉的钢铁巨兽,一边是哭泣荒芜的古老土地。
这就是他的大宋,他引以为傲的工业革命,阳光下最璀璨也最刺眼的另一面。
回城的路上,林启一不发。陈伍和夜不收也面色凝重。
快到城门时,他们看到一队衣衫褴褛、扶老携幼的流民,正被守城兵丁拦在门外盘查。人群中,有个穿着破旧道袍、眼神飘忽的中年人,正低声对几个青壮年说着什么,隐约听到“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换了天地”之类的词。
白莲教?林启心中一凛。这种秘密教门,历来是底层民众绝望时的精神鸦片和造反的火种。
“记下那个人。”林启对陈伍低语。
陈伍点头,示意一个夜不收跟上去。
回到王府,林启立刻沐浴更衣,换上亲王常服。然后,他派人紧急通知内阁全体成员、咨议局在京代表(商人、工匠、学者代表),一个时辰后,紫宸殿议事。
没有预兆,没有议程。
当程羽、王韶、沈括、章饶诟蟠笤保约凹甘蛔梢榫执泶掖腋系阶襄返钍保急坏钅谀氐钠障帕艘惶
林启端坐御案旁,面沉似水。皇帝赵煦也坐在一旁,眉头微蹙,显然已从林启那里知道了些情况。
“都到了?坐。”林启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中一紧。
众人按品级落座。咨议局的代表们,尤其是那些商人代表,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们中有不少人衣着光鲜,气色红润,与林启这几日见到的那些人,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本王回来几日,看了些,听了些。”林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长安很繁华,铁路很快,机器很多,岁入很高。程相前日的汇报,很好,很振奋。”
程羽等人刚想松口气。
“但是,”林启话锋陡然转厉,手掌“砰”地一声拍在案上,“谁能告诉本王,王家织造厂里,那些一天干六个时辰、挨着鞭子、手指被机器绞烂的女工和童工,他们的‘盛世’在哪里?!”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谁能告诉本王,杜曲镇外,那些田地被高利贷夺走、儿子流落城里、自己守着祖坟等死的老农,他们的‘盛世’在哪里?!”
林启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如刀,刺向那些穿着绸缎的商人代表:“还有你们!你们口袋里的金山银山,有多少,是趴在那些女工、童工、流民的血泪上吸出来的?!嗯?!”
一个穿着锦袍、胖乎乎的中年商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地上。他是长安绸缎行的代表。
“王爷息怒!”程羽急忙起身,“此事……此事或有以偏概全之嫌。工商发展,难免有阵痛……”
“阵痛?”林启冷笑,打断他,“程相,你管一天干六个时辰、随时可能被机器吃掉手脚叫‘阵痛’?你管农民失去土地、流离失所叫‘阵痛’?你管官商勾结、垄断行市、操纵物价叫‘阵痛’?!”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一叠陈伍刚刚整理好的简报,狠狠摔在程羽面前的地上:“看看!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给本王、给陛下、给天下百姓交的‘答卷’!满纸的钢铁、蒸汽、银元,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多少血泪哀嚎?!”
程羽脸色发白,弯腰捡起简报,快速翻看,越看手越抖。王韶、沈括等人也凑过来看,皆是神色大变。上面记录的情况,比他们掌握的,触目惊心十倍!
“陛下,王爷!”工部尚书沈括痛心疾首,“臣有罪!工部监管不力,臣愿领责罚!然此等恶行,实非朝廷本意啊!”
“非朝廷本意?”林启盯着他,“那是谁的本意?是那些口袋里装满干股的红顶商人?还是那些收了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贪官污吏?!”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冷汗都下来了。
咨议局里,一个穿着工匠短褂、手上还有老茧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他是长安机器匠人行会的代表,姓鲁。他满脸通红,激动道:“王爷说的对!那些黑心厂主,就该杀!咱们匠人做工,一天八个时辰是常事,工钱说克扣就克扣,受了伤就被赶出来,没处说理去!还有那些官老爷的亲戚开的厂子,横行霸道,欺负我们小作坊!”
“鲁大匠!你胡说什么!”一个商人代表厉声呵斥。
“我胡说?你‘永昌号’里用多少童工,你自己心里清楚!”鲁匠人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吼。
“好了!”一直沉默的皇帝赵煦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殿内再次安静,但暗流汹涌。
王安石起身,他是改革派领袖,此刻须发皆张:“陛下,王爷!臣以为,此风绝不可长!当立即严查不法厂主,颁布《工律新章》,明确工时、工钱、禁止童工,保护工匠权益!同时,清查田亩,抑制兼并,严惩放印子钱夺人田产者!”
王韶却皱眉道:“介甫兄,法度固然重要。然工商乃国朝命脉,骤加严刑,恐伤筋动骨,引得资本恐慌,工匠失业,反生大乱。当以稳妥为上,徐徐图之。”
程羽也缓过气来,叹道:“陛下,王爷,王尚书所不无道理。如今四海商贾汇集长安,乃百年未有之盛况。若操之过急,吓跑了资本,断了商路,岁入锐减,则边饷、河工、赈灾……处处需钱,如之奈何?”
“程相的意思是,为了银钱,就可以任由他们盘剥工人,兼并土地,逼反百姓?!”王安石怒道。
“王相!你这是诛心之论!老夫何尝不痛心?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
“等百姓被逼得没了活路,揭竿而起,那时就‘烹’熟了!是馊的!”
“你……”
眼看内阁重臣就要吵起来。
“够了!”
林启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声音。
他走到御阶中央,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本王今天,只问你们一句――岂有盛世而民不聊生乎?”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敲在每个人心上。
“如果我们的盛世,是建立在女工被鞭打、童工被奴役、农民失土地、流民遍地走的基础上,那这盛世,是什么狗屁盛世?!是吃人的盛世!是坐在火药桶上的盛世!”
他转身,面向皇帝赵煦,拱手,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臣请旨,即刻成立‘廉政肃贪暨工商民生督导总局’,由臣暂领总督办!抽调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夜不收及咨议局干员,组成巡查组,分赴各路,明察暗访!凡贪赃枉法、官商勾结、盘剥工农、兼并土地、操纵行市者,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功劳多大,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赵煦看着林启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御案:
“准!着并肩王林启,总督廉政肃贪总局事,赐王命旗牌,有先斩后奏之权!内阁、六部、各地方,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臣,领旨!”林启躬身,随即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内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脸色发白的商人代表:
“通告,即日下达。巡查组,三日后出发。”
“本王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金山硬,还是大宋的律法硬!是你们的靠山高,还是百姓的怒火高!”
“退朝!”
林启拂袖,率先大步走出紫宸殿。留下满殿心神剧震、鸦雀无声的文武官员和咨议局代表。
殿外,秋日阳光正好,照耀着巍峨的宫阙和远处长安城无尽的繁华。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已经在这阳光下,悍然降临。
而风暴眼里,不仅有贪官奸商,也可能波及那些与林启关系千丝万缕的“自己人”。
比如,掌控庞大商业帝国的赵明月和苏宛儿。
她们此刻,是否也感到了一丝寒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