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安的第五天,林启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带着陈伍和两个同样换了便装的夜不收好手,在黄昏时分出了王府侧门。
没坐车,步行。
从皇城根往南,穿过两个坊市,景象就开始变了。大道两旁的高楼渐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密集的砖房和木板屋。空气里的煤烟味更重,还混杂着污水、垃圾和人群聚居的酸馊气。路灯变得稀疏昏暗,有些干脆坏了,只有店铺门缝里漏出点光。
“王爷,前头就是‘织工坊’。”陈伍低声道,指着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如巨大怪兽匍匐的建筑群。那里是长安新城最大的纺织工业区,几十家大小工厂挨在一起,此刻正是晚班时间,厂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跳动的煤气灯光,巨大的烟囱依旧喷吐着黑烟,机器轰鸣声像永远不会停歇的闷雷,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林启没说话,加快脚步。他们绕过正门――那里有穿着制服的厂丁把守,转到后面一条堆满废料和煤渣的窄巷。巷子尽头有道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们疲惫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哭闹。
这是个女工宿舍的后门。陈伍上前,跟一个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头耳语几句,塞了几个铜子。老头眯眼打量了林启几人一番,摆摆手,让开了道。
门后是个大杂院。院子被违章搭建的棚屋挤得只剩一条窄缝。污水横流,空气污浊。几十个女人正就着院里唯一一盏昏暗的油灯,蹲在地上洗衣服、补衣服,或者只是发呆。她们大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指粗糙变形。几个脏兮兮的孩子在污水边玩着石子。
“几位爷是……”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像是管事的妇人警惕地站起身。
“报社的,来采访工人生活。”林启随口编了个身份,摸出几个银元递过去,“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妇人接过钱,掂了掂,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挡在几个年轻女工身前:“有啥好访的?干活,吃饭,睡觉,就这三样。天不亮上工,半夜下工,一天干满六个时辰(十二小时),挣三十个铜子。病了没钱治,伤了自认倒霉。就这。”
“三十个铜子?不够一家吃用吧?”林启问。
“够个屁!”旁边一个正在补袜子的年轻女工突然抬头,声音尖利,“米价一天一个样,三十个铜子够买几斤糙米?还得交房租、水钱、灯油钱!我娘在乡下病了,我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她说着,眼圈红了。
管事妇人瞪了她一眼,叹口气:“小菊,少说两句。”转向林启,“这位先生,实不相瞒,三十个铜子是‘熟手’的价。生手、童工,一天就十几个铜子。可你不干,后头有的是人等着干。河南、山东、陕西,多少逃荒的、卖地的乡下人涌进来,只要有口饭吃,啥活都抢着干。”
“童工?多大?”林启声音沉了下去。
妇人没答,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看起来最多七八岁、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正蹲在那里,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就着冷水搓洗一堆明显比她人还高的脏工服。小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白起皱。
林启拳头攥紧了。他记得,三年前离京时,他推动颁布过《工坊条令》,禁止雇佣十二岁以下童工,规定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八个时辰。现在看来,形同虚设。
“东家不管?”陈伍忍不住问。
“东家?”妇人嗤笑,“王老爷眼里只有纱锭和银元。工头说了,用童工便宜,手巧,好管。嫌累?嫌钱少?大门开着,随时可以滚。反正……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活人有的是。”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尖锐的哨子声和粗鲁的吼叫:“上工了上工了!磨蹭什么!晚点扣工钱!”
院里的女人们像受惊的兔子,慌忙丢下手里的活,胡乱擦了把手,麻木地涌向院门。那小女童也吃力地端起大木盆,想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却一个踉跄,盆砸在地上,湿衣服散了一地。
“小蹄子!找死啊!”一个拎着短棍、满脸横肉的监工冲进来,不由分说,一棍子就抽在小女孩背上!
“啊!”小女孩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住手!”林启厉喝,一步上前。
监工这才注意到院里多了几个陌生男人,打量一下林启的穿着普通长衫,又看看陈伍几人精悍的身形,气焰稍敛,但依旧横道:“你谁啊?少管闲事!这小贱货耽误了晾衣,工头怪罪下来,你担着?”
林启没理他,蹲下身扶起小女孩。孩子疼得浑身发抖,背上衣服破了,一道红肿的棍痕清晰可见。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眼泪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她多大?”林启抬头,盯着监工。
“关你屁事!九岁?十岁?谁知道!”监工被林启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兀自嘴硬,“她爹娘自愿签的契,白纸黑字!东家管饭,给工钱,天大的恩德了!”
自愿?林启心中冰冷。他掏出块手帕,轻轻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和泥,又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她手里:“去看大夫,剩下的买点吃的。”
小女孩愣住了,攥着银子,像攥着烫手的炭,不知所措地看向管事妇人。妇人赶紧过来,拉着小女孩给林启磕头。
监工见状,骂骂咧咧地催促其他女工快走,自己也没再多事,瞪了林启一眼,跟着出去了。
院子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那个叫小菊的女工和管事妇人,还有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先生……您是善心人。”管事妇人叹了口气,“可这世道……善心救不了命。您今天帮了她,明天呢?后天呢?”
林启站起身,看着女工们消失在昏暗巷子尽头的背影,听着远处厂房里传来的、愈发清晰的机器轰鸣。那轰鸣声,此刻在他耳中,像是无数血肉被碾磨的声音。
“走。”他转身,声音沙哑,“去厂里看看。”
纺织厂的正门进不去。陈伍带着林启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窗户,窗玻璃糊满油污,但隐约能看到里面。
林启凑近一个破损的窗角。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车间。数百台哐当作响的纺纱机排列成行,在煤气灯惨白的光线下,像一群沉默而饥饿的钢铁巨兽。每台机器旁,都站着一个或两个女工,她们的动作机械而迅疾,接断头、换纱锭、清理飞絮……目光呆滞,面无表情。空气里弥漫着棉絮、机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闷热潮湿。
更触目惊心的是,在机器下面、通道里,穿梭着许多身材矮小的身影――童工。他们有的蹲在机器下捡拾落棉,有的用小扫帚清理地沟,有的端着比他们还大的线轴奔跑。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男孩,蜷缩在两台机器的缝隙里打盹,小脸上满是棉絮和油污。
“啪!”一根皮鞭凌空抽下,打在旁边一个打瞌睡的女工背上。女工一个激灵,慌忙继续操作。
挥鞭的监工叼着烟卷,在车间里踱步,像看守羊群的狼。
林启的目光扫过车间。他看到角落里堆着些破席子和脏被子,看来有人就睡在这里。他看到有个女工手指被飞速旋转的纱锭卷入,惨叫一声,鲜血迸溅,监工却只是骂骂咧咧让人把她拖出去,连看都不多看一眼。他看到墙角木板上,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王扒皮,喝人血!”但很快就被监工发现,擦掉,然后揪出附近一个神色惊慌的少年,劈头盖脸一顿打。
“王家织造厂,东家王有财,长安织业行会副会长。”陈伍在耳边低声汇报,“有御史弹劾过他用童工、超时用工,都被工部挡了。听说……工部李侍郎的侄子,在厂里有干股。”
林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窗外污浊的空气。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想起昨天宫里盛宴上,程羽汇报的那些光鲜数字:新增蒸汽机两万七千台,钢铁产量两千八百万斤,岁入一亿两千万贯……
每一台蒸汽机背后,是不是都有这样一双被纱锭卷烂的手?
每一斤钢铁里面,是不是都熔铸着童工的血汗和眼泪?
每一贯岁入的铜钱上,是不是都沾着监工皮鞭下的哀嚎?
“王爷,那边有动静。”一个夜不收低声道。
只见车间那头的小门打开,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陪着两个穿着绸缎长袍、明显是体面人的男子走进来。监工立刻点头哈腰迎上去。
“那个瘦高个,是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姓周。矮胖那个,是‘兴业织行’的掌柜,王有财的小舅子。”陈伍认了出来。
他们走到一台新式的、看起来更庞大的动力织布机前,指指点点,谈笑风生。周主事摸着机器的钢铁骨架,满脸赞叹。王掌柜则拍着胸脯,说着“产量还能再翻一番”、“工钱还能再压一压”之类的话。
离他们不远,一个瘦弱的女工正艰难地给那台新机器上料,动作稍慢,监工的鞭梢就扫了过去,擦过她的脸颊。女工浑身一颤,咬牙继续。
周主事和王掌柜仿佛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但觉得理所当然。
林启转过身,不再看。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冲进去,把那些衣冠禽兽,连同那吃人的机器,一起砸个粉碎。
“去城外。”他声音冷得像冰。
第二天清晨,林启换了身更朴素的粗布衣服,和陈伍骑马出了长安城,往东走了二十多里,来到一个叫“杜曲”的镇子。
这里离长安不远,本该是繁华富庶的京畿之地。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林启心头更沉。
时值深秋,本该是麦苗青青、农人忙碌的时节。可许多田地里,却只有稀稀拉拉的枯草,或者干脆荒着。田间小道失修,水渠淤塞。偶尔看到的农人,也都是老弱妇孺,脸上刻着麻木和愁苦。
“老丈,借问一声,”林启下马,走向田埂边一个正在费力挥锄翻地的白发老农,“这地……怎么荒了这么多?”
老农直起腰,喘着粗气,看了看林启的穿着和气度,不像是寻常农夫,但也非官家人,便叹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地……唉,种不起了。”
“种不起?京畿膏腴之地,为何种不起?”
“膏腴?”老农苦笑,用锄头点了点脚下的地,“地是好地。可赋税、摊派、水捐、保甲钱……名目多得数不清。粮价被城里那些大粮商压得死死的,辛辛苦苦打点粮食,卖了钱,还不够交税的。要是遇到天灾,或者家里有人生病……”
他摇摇头,指着远处一片明显荒废的院落:“瞧见没?那是老刘头的家。前年他儿子娶媳妇,借了镇上周老爷的印子钱(高利贷),说好三分利。结果去年秋潦,粮食歉收,还不上。利滚利,滚到今年,连本带利,把他家五亩水浇地全滚进去了!地没了,儿子媳妇进城做工去了,老刘头一口气没上来,死了。房子也塌了。”
“周老爷?”
“镇上的周乡绅,开当铺,放印子钱,还和人合股在城里开了什么……‘机器厂’?反正有钱有势。这些年,附近几个村子的好地,不少都‘卖’给他了。说是卖,其实……”老农压低声音,“不少都是被逼的。不卖?催债的天天上门,衙门也向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