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司用缓慢的语调,指着文字中的一些符号,解释了简单的历法概念。他提到两种历法:一种是260天的“神历”(卓尔金历),用于宗教仪式和起名;一种是365天的“太阳历”(哈布历),用于农业。还有更宏大的“长纪年历”,用来记录历史大事。他甚至提到了关于周期循环和“时代更迭”的预。
王泰和奇可努力理解着,虽然很多细节听不懂,但那种跨越语的文化厚重感,扑面而来。
当晚,首领在宫殿设宴款待。宴席上有烤玉米饼、豆子、火鸡肉,还有一种用可可豆、玉米粉、辣椒、香草混合打制的、浓稠苦涩的饮料――玛雅版的巧克力,不起泡,味道比阿兹特克的更辛辣浓烈。
“神之饮料,献给尊贵的客人。”老祭司亲自为王泰斟上一杯。
王泰尝了一口,那混合了苦、辣、香、还有一丝焦糊味的复杂口感,让他差点没绷住,但看到主人期待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咽下,点头称赞:“味道……独特,有力量。”
宴会间隙,王泰开始试探性地询问玛雅地区的整体情况。
通过奇可和老祭司吃力的翻译,一个分裂而纷争的玛雅世界图景逐渐清晰。
古典期的辉煌已经成为过去,如今是“后古典期”,几个主要城邦争雄:奇琴伊察(北方,商业和军事强大,信奉羽蛇神库库尔坎)、玛雅潘(北方,试图建立联盟)、科潘(南方,文化中心,祭司势力强大)等等。城邦之间为争夺资源、贸易路线和影响力,战争频繁。虽然共享文字、历法、宗教和许多习俗,但政治上是一盘散沙。
“那么,尊贵的首领,您的城邦,与哪些城邦交好?又与哪些……有些不愉快?”王泰问得直接。
首领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们与奇琴伊察有贸易往来,他们的商人带来盐、羽毛和远方货物。但他们的武士……有时太过强势。科潘的祭司学识渊博,我们尊敬,但他们的要求……有时也让人为难。”
他顿了顿,看向王泰:“远方的客人,你们的船很大,货物很新奇。你们想要什么?又想带来什么?”
“我们想要友谊,和公平的贸易。”王泰真诚地说,“我们带来东方的丝绸、瓷器、玻璃、铁器,希望交换你们的可可、翡翠、棉花、树胶,还有……知识。我们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比如更好的农具,治疗疾病的方法,甚至……一些保护自己的工具。”
“保护自己的工具?”首领眼神锐利起来。
王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们相信,和平的贸易需要安全的环境。我们愿意帮助朋友,抵御不必要的麻烦。”
宴会后,王泰私下送给首领一面稍大些的铜镜和一把更精美的钢刀。首领回赠了一小袋上等翡翠原石和几卷用树皮纸制成的、写满象形文字的古籍抄本。
离开这座小城邦时,王泰心中已经有了初步计划。
接下来一个月,王泰的分舰队沿着海岸和可通航河流,接触了数个玛雅城邦。他重点瞄准了两个最具代表性的:奇琴伊察和科潘。
奇琴伊察位于尤卡坦半岛北部,虽然其巅峰期已过,但依然是重要的商业和宗教中心。王泰的船队抵达时,受到了掌管贸易的贵族热情接待。这里的市场繁华,商队云集,对宋国货物渴望至极。奇琴伊察的统治者更务实,对王泰提到的“防御工具”和贸易特权兴趣浓厚。
王泰在奇琴伊察设立了第一个玛雅地区“宋货代理点”,留下一个小型商队和五名护卫。用一批丝绸、瓷器和铁制农具,换取了独家代理权――奇琴伊察负责将宋国货物分销到半岛北部乃至更广区域,收购可可、棉花、蜂蜜、盐、羽毛等特产。王泰还“赠送”了十把改良过的重型弩和操作指南,用于增强奇琴伊察城防,震慑周边敌对的城邦。
“我们奇琴伊察,欢迎所有带来财富的朋友。”贸易贵族握着王泰的手,“有了这些武器,东边那些老是骚扰商路的部落,该收敛了。”
科潘则位于南方丛林深处,需要弃舟登岸,跋涉数日。这是一座以文化和祭司闻名的城邦。金字塔和广场上布满精美的石刻和文字碑铭。科潘的统治者是大祭司,一位威严而睿智的老者。
与奇琴伊察的务实不同,科潘对宋国带来的“新奇知识”和“无神论倾向”同样关注。大祭司仔细检查了格里高利临摹的文字和历法笔记,对宋国拥有的“另一种计算星辰和季节的方法”表现出浓厚兴趣,但也对宋人不祭祀玛雅神灵深感忧虑。
王泰在科潘没有设立商站,而是留下了格里高利和两名学徒,以及一批书籍(科学、农学、医学的汉文书籍,附有简单图画)、纸张、笔墨,作为“知识交换”。格里高利将在此学习玛雅文字和历法,同时“非正式”地传授一些几何、物理和医学常识。王泰也“赠送”了几架用于观测的小型青铜星盘和简易显微镜。
“知识是无边的海洋,来自东方的朋友,你们带来了新的水流。”科潘大祭司收下礼物,但眼神复杂,“但海洋也需要堤岸,那就是对神灵的敬畏。你们不敬神,却拥有如此技艺……这让我想起古老的预:‘穿云之人(乘大船者)将带来知识的盛宴,也将引来文明的黄昏’。但愿,这只是古老语的模糊。”
分别时,大祭司赠予王泰几卷最为珍贵的、记载着玛雅古老历史和传说的树皮纸古籍。在其中一卷的边缘注释中,格里高利偶然发现了一段模糊记载,提及“很久以前,有大船自日升之海来,人肤如死灰,留石柱而返,再无音讯”。他心跳如鼓,将此页小心折起。
通过在奇琴伊察和科潘的不同策略,王泰初步实现了“分而治之”。奇琴伊察得到了商业实惠和武力增强,更亲近宋国。科潘得到了知识交流和某种意义上的“尊重”,虽然疑虑未消,但保持了接触。两城邦都从宋国贸易中获益,彼此间的竞争矛盾,反而使得他们都需要争取宋国的支持,至少不能得罪。
在玛雅地区,宋人也见识了许多新奇事物。
他们第一次见到了橡胶制作过程。玛雅人从橡胶树割取乳白色汁液,凝固后制成有弹性的实心球,用于神圣的球赛。也用来涂抹在布上防水,制作简易雨具。王泰立刻意识到这种材料在密封、防震、轮胎等方面的巨大潜力,下令大量收购生橡胶和橡胶树种子。
他们目睹了一场神圣球赛。球员只能用胯、肘、膝击打沉重的橡胶球,使其穿过高墙上的石环。比赛激烈而残酷,失败方的队长可能会被献祭给神灵。看台上的贵族和民众如痴如狂。王泰等人看得心惊,也更理解了这种文明中宗教与暴力、荣耀与死亡的紧密纠缠。
他们品尝了更多的玛雅食物,除了辛辣的巧克力,还有用蜂蜜腌制的火鸡肉、各种野生菌菇、以及一种发酵的玉米饮料。学会了识别一些有用的药用植物。
贸易迅速展开。奇琴伊察的“宋货代理点”生意火爆,丝绸、玻璃珠、小镜子供不应求,换回大量可可豆(硬通货)、优质棉花、蜂蜜、盐、以及色彩斑斓的鸟类羽毛。翡翠的交易更是暴利,一块巴掌大、品质上乘的翡翠原石,在玛雅可能值几十袋可可豆,运到新宋城或特诺奇蒂特兰,价值能翻上百倍。
军事上,王泰谨守底线。除了赠送给奇琴伊察的弩,他没有出售任何火器。但在一次几个小部落联合骚扰奇琴伊察商队时,王泰应请求,在安全距离外进行了一次“驱散演示”。二十名火铳手对空齐射,雷鸣般的巨响和硝烟,吓得那些部落战士魂飞魄散,不战而溃。消息传开,所有玛雅城邦都知道了这些东方客人拥有“雷神之怒”,轻易不可招惹。宋人在玛雅地区的商站和人员安全,得到了无形保障。
一天,一位从更南方来的玛雅商人,在奇琴伊察的宋货点交易时,悄悄对负责的宋国管事说:
“尊贵的东方商人,你们的东西真好。你们……对黄金感兴趣吗?”
管事心中一动:“黄金?当然。你们有?”
“我们那里不多。但我知道,在南方,越过重重高山和深谷,有一个‘山中之国’。”商人压低声音,“那里的人,住在云里的石头上,用黄金铺路,用白银做碗。他们驯养着像羊但没有角的动物,有巨大的道路网。但他们很封闭,很排外,看不起我们这些‘低地人’。他们的战士很强,征服了无数部落。去那里的路,是拿命铺的。”
印加帝国!虽然描述模糊,但特征高度吻合!管事详细记下,火速报给王泰。
几乎同时,在科潘钻研古籍的格里高利,也有了惊人发现。他在一卷似乎记载史前大洪水和族群迁徙的古籍中,发现了一段语焉不详的话,经过他连蒙带猜,大意是:“……第一个太阳纪结束时,大海沸腾,巨舟自东来,载苍白之人,登岸于黑色沙滩,与我们祖先交换发光石头,留下会说话的石头,而后乘舟西去,消失于日落之海,再无消息。智者,彼等来自‘扶桑’……”
这段记载,比之前提到的“灰肤人”更古老,指向了可能早于维京人的跨太平洋接触!格里高利激动得夜不能寐,但他也注意到,记载中“苍白之人”似乎只是短暂停留,交易,留下文化影响,并未大规模殖民或征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