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向林启,用更简单的词汇介绍:“这位是奇马尔波波卡,伟大的墨西卡皇帝蒙特祖马一世陛下忠诚的波奇泰卡(官商),负责北方海岸的贸易。”
林启对奇马尔波波卡拱手为礼。奇马尔波波卡也还了一个礼,动作优雅,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
接下来的交流,在科瓦特尔和奇可的共同费力翻译下进行。
奇马尔波波卡对林启带来的丝绸、瓷器、玻璃器(林启带了几件样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尤其是玻璃器――透明、光滑、能透过它看清东西,这简直是神物!但他掩饰得很好,只是眼中精光闪动。
他带来的货物也琳琅满目:成袋的可可豆(硬通货),捆捆的优质棉布,锋利的黑曜石刀和矛头,色彩鲜艳的彩陶罐,研磨好的金粉(装在细竹筒里),以及打磨光滑的绿松石、玉石饰品。
他特意拿起一柄黑曜石刀,刀身乌黑发亮,边缘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寒光。他轻轻一挥,就削断了旁边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断面光滑如镜。
“黑曜石,火山之泪,战神之刃。”奇马尔波波卡带着一丝自豪介绍。
林启也让王泰拿出一把精钢短刀,同样削向另一根木棍。结果更干脆,几乎没感觉到阻力,木棍应声而断,切口同样平整。
奇马尔波波卡眼睛眯了起来。他接过钢刀,仔细观看刀身的金属光泽和纹理,又试了试刀刃,脸色变得凝重。他当然能看出,这种“金属”刀,比黑曜石刀更坚韧,更不易崩口,是更好的武器。
但他没多问,只是深深看了林启一眼。
接着,奇马尔波波卡询问林启的来意。林启的回答和之前一样:探索,友好,贸易。
“贸易……欢迎。”奇马尔波波卡缓缓道,“伟大的特诺奇蒂特兰,欢迎四方商人。我们的市场,可以容纳所有货物。但外来的商人,需要得到皇帝的许可,并遵守帝国的法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海面上的宋船:“你们的船……很大,很奇特。没有帆,也能动。你们的力量,来自哪里?”
“来自知识和技艺。”林启微笑道,“就像你们能将黑曜石磨成利刃,将棉花织成美布,将泥土烧成陶器一样。”
奇马尔波波卡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你们有兴趣去特诺奇蒂特兰看看吗?亲眼看看湖中之城,世界上最繁华的市场,和最宏伟的金字塔。”
“当然。我们带来了给伟大皇帝的礼物,希望表达我们的敬意和友谊。”林启顺势说道。
奇马尔波波卡沉吟片刻:“我可以作为引荐人,带你们的使者前往都城。但人数不能多,皇帝不会接见庞大的外邦队伍。而且……”他看了一眼宋军护卫背着的燧发枪,“那些‘铁棍’,不能带入神圣的都城。那是武器,会冒犯神灵和皇帝。”
他指的是火铳。在刚才的接触中,他显然注意到了这些造型奇特、被宋军时刻携带的“铁棍”。
“这些是防身用的工具,并非有意冒犯。”林启解释,“我们可以不带。但我们的使者,需要携带展示友谊的礼物。”
“可以。”奇马尔波波卡点头,“我在此地交易还需要三天。三天后,我会启程返回特诺奇蒂特兰。你们可以派使者随行。但我要提醒你们,”他语气严肃起来,“都城的规矩很多,冒犯任何一条,都可能带来死亡。尤其是……不要质疑我们的神,和祭祀的仪式。”
“我们尊重主人的习俗。”林启承诺。
当天,奇马尔波波卡的商队就在村落旁扎营。双方进行了小规模的交易,用玻璃珠、小镜子换了一些可可豆和绿松石。奇马尔波波卡对一面能将人脸照得纤毫毕现的水银玻璃镜(船上的珍藏)爱不释手,最终用一小袋金粉和几块上等翡翠换走。
交易间隙,奇马尔波波卡私下找到林启,避开旁人,低声说(通过科瓦特尔翻译):“尊贵的东方首领,我看到了你们的力量――那些巨大的船,那种奇特的金属。皇帝陛下正在东方用兵,讨伐不臣的瓦斯特克人。瓦斯特克人躲在丛林里,很麻烦。如果……如果你们有那种能发出巨响和火焰的‘雷神之杖’,也许皇帝陛下会非常乐意与你们进行更深入的合作……黄金、宝石、土地,甚至贵族的名号,都不在话下。”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诱惑。阿兹特克帝国正在扩张,急需更强大的武力。
林启心中了然,但面上不动声色:“我们带来的主要是友谊和货物。至于防身的工具,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不用于交易,也不干涉他国内政。但我们对和平的贸易,充满期待。”
奇马尔波波卡深深看了林启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眼神中若有所思。
当晚,船队会议。
“王爷,真要去那个什么湖上之城?听起来……邪性得很。”王泰心有余悸。活人祭祀让他这个沙场老将都觉得脊背发凉。
“要去。”林启语气坚定,“不去亲眼看看,怎么知道这个帝国到底有多强大,他们的文明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合作,是提防,还是别的,都需要第一手信息。而且,他们控制着中美洲最富庶的地区,有我们需要的黄金、白银、可可、棉花,还有通往更南方(玛雅、印加)的商路。”
“可太危险了!万一他们……”
“所以不能大军进去。派使团,人少,灵活,表示诚意。带足礼物,态度谦恭,但也要不卑不亢,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林启分析,“那个奇马尔波波卡是官商,精明,但不像是嗜杀之人。他主动邀请,可能既有探查我们虚实的意图,也有为帝国招揽‘奇物’和力量的心思。这是个机会。”
“王爷,我去吧。”王泰起身请命,“我带上奇可,她学话快,能应付。再带上格里高利,他懂得多,能看出门道。护卫二十人,选最精干的。”
林启看向奇可:“奇可,这次去,比以往都危险。你要想清楚。”
奇可咬了咬嘴唇,眼神却亮晶晶的:“王爷,我不怕!我想去看看,那个建在湖上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而且,陈屏哥说……说等我回来,有话跟我说。”她脸微微一红。
林启笑了。
“好。王泰为正使,奇可为通译,格里高利为书记官。护卫二十人,全部配发燧发短铳(隐蔽)和贴身软甲。礼物要精选:丝绸十匹,极品瓷器一套,大型玻璃镜一面,水晶器若干,精钢刀剑五把,还有那套‘日月星辰’玻璃彩灯(用鲸油,可点亮)。”
他顿了顿:“另外,在这里建立永久性营地,就叫‘望海营’。留下‘镇海号’和两艘运输船,两百士兵,五十工匠。王破虏,你负责。任务和在新宋港一样:建好营地,与沿海部落贸易,收集情报,绘制海图,等我们回来。”
“是!”王破虏领命。
“平滋子,”林启转向一直安静听着的平滋子,“你身子重了,不宜长途跋涉。留在望海营,帮我处理文书,协调与部落的关系。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平滋子抚着已明显隆起的小腹,温柔但坚定地点头:“王爷放心,妾身晓得。您……和王将军,一定要小心。”
三天后,奇马尔波波卡的商队准备启程。
王泰使团也准备就绪。二十名护卫换上便于行动的劲装,外面罩着丝绸长袍,既显身份,也遮掩武器。礼物装箱,用美洲驼驮运。
离别前,林启将王泰叫到一边,低声嘱咐:“此去,多看,多听,少说。尤其关于祭祀、神灵、皇权,不要轻易评价。重点是摸清他们的国力、军力、物产、交通,以及皇帝的性格和朝廷派系。安全第一,如有不对,立刻撤回,我们在望海营接应。”
“王爷放心,末将明白。”王泰郑重抱拳。
“还有,注意格里高利。他是学者,但也是外人。他记录的东西,回来我要看。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把我们的核心机密记下来。”
“是!”
朝阳升起,将温暖的金光洒在碧海白沙上。
奇马尔波波卡的商队和宋国使团,合为一队,牵着驮满货物的美洲驼,沿着海岸小路,转而向东,朝着内陆巍峨的群山和传说中的高原湖城,缓缓行去。
林启站在“破浪号”舰首,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热带丛林后。
海岸边,新的“望海营”已经开始打下第一根木桩。
身后,是浩瀚的太平洋。
前方,是神秘而强大的阿兹特克帝国。
第一次正式的文明碰撞,即将在特诺奇蒂特兰的金字塔下上演。
而这次接触的结果,将决定未来整个美洲的命运走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