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和元年之后的两三年，北地的日子像坡下的溪水，缓而稳地往前流。

白未晞的小院又添了半畦胡麻，春种秋收，日子过得扎实。

萧绰后来约莫两三月能来一回。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眼底带着青黑，临朝称制的位子坐稳了，政令行得通，宗室的权收了，整个人沉定下来，眉眼间的锐气藏进了平和里，只偶尔谈及边境时，才会漏出几分锋芒。

统和三年秋冬，南边的摩擦忽然多了。

宋军在边境频频增兵，雄州、代州一带的粮草、兵器一车车往北运，边报雪片似的往南京行宫里送。

萧绰来的次数密了些，有时刚从南边巡营回来，靴上还沾着尘土，站在院门口望一会儿南边的天，沉声道：“赵光义憋了七年，憋不住了。”

白未晞正低头搓毛绳，闻只“嗯”了一声。

转过年来，统和四年的春天刚到，战云便彻底压了下来。

三月初，边报急传：宋朝三路大军齐发，东路曹彬出雄州，中路田重进出飞狐，西路潘美出雁门，号称三十万，一路打来。

没几日，寰、朔、云、应四州接连失守的消息传到幽州，城里的气氛骤然紧了。

萧绰最后一次来小院，是在三月中旬的傍晚。

她一身戎装，玄色甲胄衬得眉眼冷冽，身后跟着亲卫，显然是将要启程。

“宋军来得快，寰州丢了。”她站在院门口，声音稳得像山，“我带皇上南下驼罗口，亲征。”

白未晞抬眼看她。

三十三岁的萧太后，站在暮春的风里，眼底记是决断。

萧绰离开后，白未晞站在院门口，望着南边的云天。

第二日，她锁了院门，带着彪子往南去了。

她先去了岐沟关北的土山。

四月的华北平原已经热了起来，曹彬的十万东路军被耶律休哥缠得苦不堪。

辽军轻骑昼伏夜出，专打落单的粮队和斥侯，宋军一路走一路挨打，粮草接济不上，进退两难。

白未晞站在山头上，看着辽军骑兵像黑风似的掠过宋营外围，抢了粮草就走，宋军追也追不上，守也守不住，阵型一日比一日散乱。

五月初，萧绰带着御帐亲军到了岐沟关北。

辽军士气大振，号角声连吹了一日。

白未晞远远望见辽军主阵里，萧绰的御盖立在高坡上，她一身银甲，身边站着年幼的圣宗皇帝，亲卫环伺。

宋军本就粮尽退兵，见辽军主力到了，更是军心大乱。

决战是在清晨打响的。

耶律休哥率主力猛攻，萧绰从侧翼压上，两路夹击之下，曹彬的大军瞬间溃散。

士兵丢盔弃甲往南逃，掉进拒马河里淹死的不计其数，辽军铁骑在后面追，直追出几十里地。

白未晞立在山头上，看着底下的兵戈冲撞，看着宋军的大旗一面面倒下。

自始至终，萧绰的御盖都立在高坡上，没有退后半步。

她不需要亲自挥刀上阵，可只要她在，军心就稳，调度就不乱。这份临阵的定力，半点不输沙场老将。

东路军一败，中路军很快也退了。剩下西路军孤掌难鸣，朝廷下令让他们掩护四州百姓南迁。

白未晞往西走，去了陈家谷。

杨业的西路军被耶律斜轸追着打，主帅潘美未能拦住监军王侁撤兵，把杨业丢在了谷口。

那日阴雨连绵，山谷里喊杀声混着雨声，震得山鸣谷应。

白未晞站在谷外的高坡上，遥遥望见阵中那员披甲浴血的老将，她知那人是杨业。

她早听过此人的名号：他原是汉戍边宿将，曾被赐姓刘氏，军中都唤他

“杨无敌”，汉亡国后才归宋复了杨姓，奉旨镇守雁门北疆。

守边数载间，他屡出奇兵破辽，曾率数百骑绕后奇袭，大破十万辽军，是大宋边境上撑着国门的猛将，便是辽营上下，见了他的

“杨”

字大旗也多有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