旸谷的话噎在嗓子眼里,嘴巴还微微张着,保持着那个将要吐字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方才还在喝茶、此刻却已经酣然入梦的男人。
他的毛笔簪子歪到了耳朵后面,几缕碎发搭在额头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
她站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浅很浅,可其中所含的无奈却是深了又深。
她给晏疏脱了邪,盖了被,然后退了出去。
院子里,其他未被选中的男子已经被冥光安顿到空闲的屋子休息了。
她看到旸谷这么快的出来,眉头一挑。
“大姐来坐。”冥光招了招手,将人喊了过来。
旸谷在第三张藤椅上躺了下来。藤椅是旧物,扶手被磨得油光水滑,她躺下去的时侯藤条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吱声。
她把双手交叠在腹前,合住了眼。
天色暗了下来,月光却亮得很。
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旸谷,冥光,白未晞并排躺在老槐树下的藤椅上。
冥光不知什么时侯又摸了一颗野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袖子上擦着,也不吃,就那么来回擦。
旸谷的呼吸又匀又长,面容在月光下安详而平静。
白未晞依旧是那副姿态,手臂搭在扶手上,目光淡淡地望着夜空。
“今晚的月亮真圆。”冥光仰头看着天,手里的野果擦得油光水滑,月光照上去反出一小片亮汪汪的光泽。
“是。”旸谷闭着眼应了一声,声音轻柔,尾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上个月十五下了雨,月亮被云遮了一整夜,什么都没看见。”
“我记得。”
“明天大概是个好天。”冥光把野果换到另一只手上,脚踝上那颗黑曜石坠子随着她晃腿的动作轻轻摆着,“我也得去溪涧好好洗一洗。”
“嗯。”
旸谷和冥光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琐琐碎碎的事。
旸谷和冥光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琐琐碎碎的事。
灶房里还剩多少菌子,篱笆墙上新长的花,那头小鹿是不是好久没来了。
旸谷时不时应一声,偶尔也接一句。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躺在藤椅上,也不知是在听还是没在听。
然后,那些茅草屋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越来越……荡漾。
炎晖那间屋子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床板咯吱咯吱的声响穿过窗纸穿过门缝,清晰地落进院子里每一个醒着的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然后忽然停了一瞬,紧接着是炎晖一声拔高了的、毫不掩饰的惊叫,接着又被一连串咯咯的笑声取代。
扶桑的屋子里,沈宽在求饶。扶桑的笑声从窗子里飘出来,那笑声比平时更软更腻。
忽然,笑声断了一下,被什么堵住了,然后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羲和的屋子里最热闹,她的嗓门最高,不知想要压过谁。
宵明那间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小猫叫似的哼哼声,间或夹着一声极轻的“别”——那个“别”字只说了一半就消失了。
朝光和夕照的屋子挨在一起,她们还没好利索,但动静却一点都不小。
整个院子被这些声音填记了。
旸谷的面容在月光下安详得近乎漠然,似乎那些从四面八方的茅草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和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冥光还在一上一下地抛着那颗野果。野果在她掌心里翻了个个儿,落下来被她接住,再抛起来。她的目光追着那颗野果,野果在月光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下,又升起。
白未晞靠在藤椅上,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她们三个像是没听到那些声音一般。
一刻钟后,旸谷睁开了眼睛。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温婉的、安详的,可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什么。
“白姑娘。”她忽然开口,“你可曾有过心悦的男人?”
“不曾。”她说。
旸谷闻,嘴角浮起一丝笑。
“不曾便好。”她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几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若是将一颗心系在凡人身上,到头来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眼睛又闭上了。
冥光闻,直接坐了起来。
她扭过头,看着白未晞,那双在月光下亮得灼人的眼睛里记是意外。
“白姑娘也不是人?”
白未晞转过头来,迎上冥光的目光。
“不是。”
“那……”她的声音拖得比方才长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斟酌过后的迟疑,“
“知道。”她说。
旸谷听了这话,也起了身,语速快了一些。
“那他……那他知道我们……”
冥光攥着野果的手微微一紧,转过头去看了旸谷一眼。
“知道。”
旸谷的睫毛颤了一下。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那双平时温婉如水的眸子照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在知道白姑娘不是人的情况下,依旧能与她让朋友。他不怕她,不避她,不远她。
旸谷的目光看向晏疏的屋子。
他知道她们都不是人。
但还是给妹妹们瞧了病,通她喝了一下午的酒。
他昨日刚到时被妹妹们围得手足无措,窘迫是真窘迫,害怕是真害怕,可今日却好了起来……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