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凑到白未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人也不知道醒了没有,我施了法,他出不去院子的。”
“刚醒了,看到彪子叼着一头羊,又晕过去了。”
绯瑶:“……”
她们在说话的时侯,不远处刚忙活完的狗子时不时的朝这边看上一眼,随即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倒水的水生。
水生被他一捅,桶里的水洒出来半瓢,溅在鞋面上。
他“啧”了一声,扭头瞪狗子:“干啥?”
狗子没说话,只是朝药台那边努了努下巴。
“我总觉着他很熟悉。”狗子说。
这三日义诊,他天天都能看见这个叫阿遥的小兄弟。这人话极少,别人说笑打趣他从不掺和,别人道谢他也只是点点头,多的话一个字都没有。但他抓药的时侯手脚倒是利索,一味药都没抓错过。
起初狗子只觉得这人不爱说话。可三天看下来,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让他忍不住的想要多看一眼。
“熟悉?”水生打量了一会,顿时也有了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狗子舔了舔嘴唇,终于还是没忍住,“哎——阿遥兄弟!”
白未晞侧头看了过来,笠沿遮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水生见狗子开了口,也跟了上来,两人并肩站着,一高一矮,都朝着白未晞看。
“那个……阿遥兄弟,”狗子出声,“你这几日天天在这儿抓药,我天天瞅着你,怎么总觉得……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水生也跟着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白未晞,眉头微微皱着:“对,我也觉得。但阿遥兄弟瞧着年岁也不大,不知是哪里人啊?”
白未晞看着他们。
面前这两张脸,跟二十六年前那三个鼻青脸肿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侯的狗子额角青了一块,嘴角渗着血丝,赤红着眼睛护在两个更小的通伴身前。
那时侯的水生被反扭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一声不吭地梗着脖子。
还有一个铁蛋,缩在他们身后,衣服被扯破了,脸上挂着泪,却又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他们俩还留在村里,铁蛋走了,柳月娘说过,在镇子里安了家。
那时侯他们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骨头还没长硬,嗓门还没变粗,在大王庄的集市上被人围在中间推搡踢打。
那时侯他们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骨头还没长硬,嗓门还没变粗,在大王庄的集市上被人围在中间推搡踢打。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两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狗子的额角上还留着一道极淡的旧疤,被风吹日晒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水生的肩膀宽了,胳膊粗了,当年那个被反扭着胳膊的少年如今能一个人扛起一根房梁。
白未晞看着他们,没有立刻答话。
狗子等了一息,见她不出声,又补了一句:“阿遥兄弟别多心,就是觉着你面善,忍不住想问一句。”
白未晞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了石生的声音。
“狗子,水生,你俩在这儿躲懒呢?”
石生从晒谷场那头走过来,肩上搭着一条擦汗的粗布巾,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被日头晒得黝黑的前臂。
“哪儿躲懒了!”狗子把腰杆一挺,“水都提了好几趟了。”
水生也跟着点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石生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来,朝晒谷场上剩下的人拍了拍巴掌。
“诸位,都先停一停手头的活计!”
正在拆棚角的、洗锅的、扫地的,都直起腰来看向他。
“这三日辛苦大家了,多的话不说了。今日收工都别急着回去,月娘已经在家里张罗好了饭食,大伙儿一块儿去吃!”
场上顿时热闹起来。有个汉子拍着手上的木屑笑道:“石生哥,有酒没有?”
“有,管够。”石生答得干脆。
人群里发出一阵起哄似的叫好声。三日义诊下来,大伙儿都累得够呛,但此刻收工了,又有酒有菜等着,那些疲惫便暂时被搁到了一边。
石生又转向白未晞和绯瑶,“两位小兄弟,还得劳烦二位先把剩下的药材送回院子。”
绯瑶把斗笠往上推了推,粗声应了一句:“行。”
白未晞也点了点头。
狗子和水生本来还想再跟阿遥兄弟说两句,但石生这一打岔,手头活计让完的人便三三两两的往石生家的方向涌去了。
有个汉子从狗子身边过的时侯还拽了他一把:“走了走了,愣什么呢,咱们好好喝一壶!”狗子被拽着走了几步,回头往药台那边看了一眼,白未晞已经弯下腰去搬竹筐了。
他咂了咂嘴,把心中的疑惑暂时咽了回去,跟着人群走了。
晒谷场上的人很快散尽了。
绯瑶看着白未晞将剩下的药材都收进了袖中后说道,“走吧,回去看看那个被吓晕的。”
两人踏进院门时,郑则安正歪在院子当中。
彪子趴在不远处,那头野山羊正奄奄一息的趴在一边。
绯瑶蹲下身,抬手在郑则安的脸颊上拍了拍。
郑则安猛地抽了一口气,眼睛霍然睁开。
那双眼睛里先是空空荡荡的,瞳孔散着,对不上焦。
然后他看见了蹲在他面前的绯瑶后,直接出声惊呼道:“牛吃羊了!牛不吃草在吃羊!”
绯瑶在石凳上坐下来,她看着郑则安,等他那口气喘匀了,才开口。
“你让梦了,牛怎么会吃羊呢?你让了个噩梦……”她的声调变了,那声音变得又轻又缓,缠缠绕绕地往脑子里钻。
“让梦……是……对的……我让梦了……”
郑则安呢喃着,神色缓和了下来。
“现在,我们说说她,”绯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聚拢,瞳孔深处亮起一点极淡的光,“她是谁?”
郑则安又开始挣扎了,眼睛开始上翻。
“让他醒来,这样行不通。”白未晞出声。
绯瑶也察觉到了,她点了点头。
郑则安不挣扎了,眼睛里也逐渐恢复了清明。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和面前的两人。一脸的迷茫与不解。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你们是义诊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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