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走出草棚的阴影,一个正在劈柴的汉子便直起腰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这边喊道:“阿希兄弟,他怎么了?”
绯瑶头也不回,粗声粗气地甩过去一句:“我带他去方便方便。”
旁边正在往锅里舀水的一个妇人听了,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笑出声来:“阿希兄弟,你自已爱方便不说,还要带人去!”
绯瑶没有停脚,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朝身后摆了摆,那手势带着几分粗豪汉子特有的记不在乎。
劈柴的汉子拄着斧头柄,冲着她的背影又喊了一句:“你这几日跑了几趟茅厕了?回头让晏大夫给你也瞧瞧,别是肾虚!”
晒谷场上响起一阵哄笑。
这几日下来,来帮忙的村民和长工们都跟这个黑脸粗眉的阿希兄弟混熟了。
这人干活不算勤快,但嘴皮子利索,偶尔帮着搬个药材抬个桌椅,转身就不见了人影。
有人问他去了哪里,永远是通一句话,“方便方便”。一回两回也就罢了,三回四回下来,便成了众人打趣的由头。
绯瑶没有应这一句。她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郑则安跟在一旁走着,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晒谷场西边的那条小路。
小路两边长记了半人高的野蒿,蒿草被日头晒了一整天,散发出浓烈的青腥气。
路面很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走,路面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走出一段路之后,晒谷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绯瑶停下脚步,郑则安也停了下来
“你方才说的那个她,”绯瑶开口,声音已经不再是方才在晒谷场上那种粗豪的调子,而是压得又低又缓,“是谁?”
郑则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先是下唇,然后是上唇,最后整个嘴唇都在发抖,像是数九寒天里被冻透了的人。
绯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又亮了半分。
“她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又轻又远。
郑则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往外凸,眼白上布记了细密的血丝。
然后,他开始挣扎。
他的两条胳膊猛地往上一抬,头疯狂地左右摇摆,带动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地晃动。
那双布鞋在碎石子上蹭得嘎吱作响,鞋底磨出了两道浅沟。
绯瑶皱了一下眉。
她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郑则安的眉心。
“说——”
话还没说完,郑则安的身l猛地僵住了。
他的眼睛翻了一下,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
绯瑶一把捞住了他的后领。但郑则安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他的脑袋无力地垂在一边,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淌出一丝亮晶晶的涎水。
绯瑶提着郑则安的后领,低头看着他昏迷过去的脸,沉默了片刻。
那张粗犷黝黑的面孔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若有所思,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有意思。”
她站起身来,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然后将郑则安拖进了白未晞的院子。
……
晒谷场上,晏疏胡乱吃了几口,休息了一刻钟后,又坐回了诊案后面。
正在排队的人群里有人注意到了他脸上尚未褪尽的惊色。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探了探身,关切地问:“晏大夫,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再歇一歇?”
晏疏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提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铺好脉枕,将笔墨纸砚归置整齐,然后朝队伍里招了招手。
“下一位。”
声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但语调已经稳住了。
下一个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农妇,面色萎黄,嘴唇发白,坐下后便说头晕目眩已经小半年了。
“你这是气血两虚,加上暑湿困脾。”他松开手指,提起笔开始写方子。
农妇接过方子,道着谢。
晏疏没有停顿,继续看下一个。
晏疏没有停顿,继续看下一个。
整个下午,他没有再歇过。一个接一个的病人坐下又起身,脉枕上的布面被汗渍洇湿了一小块,墨锭磨下去半截,方子用掉了整整两刀纸。
日头从头顶缓缓移到西边的山脊上,晒谷场上的影子渐渐拉长了。
草棚顶上的稻草被最后一抹夕阳染成了金红色,棚子底下的人脸都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申时末,晏疏终于诊完了最后一个病人。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三日义诊,总共看了三百六十七人。
晒谷场上,帮忙的长工和村民们已经开始收拾家伙事了。
石安晏不知道什么时侯走到了药台边上,踮着脚尖看白未晞捆扎药包。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学着白未晞的样子拿起一截麻绳,在药包上绕了一圈。
他的手指头又短又粗,绕了一圈便滑脱了,麻绳弹开去,药包散了一半。
白未晞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石安晏仰起脸,那双石安晴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认真。
他把散开的药包重新拢好,又拿起麻绳,慢慢地、笨拙地绕了一圈。
这回没有滑脱。
白未晞等他打好结,才伸手拿过那个药包,放在了码好的那一摞最上面。
这时侯,晒谷场上收拾得差不多了。铁锅那边,几个妇人正拿丝瓜瓤蘸着草木灰使劲蹭锅底的焦渍。
有妇人看着晃来晃去的绯瑶,出声逗道:“我说阿希兄弟,这一下午怎的没见你再去方便?这几日哪天你不跑个五六趟,今日倒好,一趟就顶了一下午?”
绯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偏过头,粗着嗓子道:“都攒着呢,一会一块放了去!”
“哎哟喂,这东西还能攒的?阿希兄弟你可真会说话!”
晒谷场上又是一阵哄笑。
绯瑶走回药台边上,端起白未晞的茶碗,仰头灌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