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许妃带着云儿和芷兰来到桃花坞,一眼又见坍塌的紫金宫。那断垣残壁,斜梁碎瓦,在寒风中默立无。她呆立良久,不愿离去。母后临终的那天早晨,怀念先王,留恋紫金宫的神态,幡然浮现,让人心酸。母后孤独半生,忧伤永年,却与她相交至深,并将管理桃花洞织坊的重任交给她。或许,母后也感到了自己的孤独之心?
时已入冬,寒风阵阵掠过空寂的桃花坞,物非人去,她潸然泪下,不知道身处何处。为什么,她总觉身边的一切都不真实,都是虚影?如同眼前的母后,早已不存在了。
她摇摇头,想摆脱这痛苦的思绪。职儿就要成婚,姣儿如此美貌聪慧,她还想什么?她抹了一下眼泪,朝桃花洞走去。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织坊总管秋娘带着织女们迎出洞门,欣喜地说道。
“众姐妹辛苦!衣裳衾枕可都织好?”
“全都织完,夫人请入内查验。”
许妃进入三进洞内,秋娘拿出一件大红提花麒麟锦袍给许妃。许妃细看,见锦袍上的一对麒麟提花绣,相对而望,戏舞翩翩。说道:“斜纹之上,竟能织出如此鲜活提花,秋娘用心!”
“二王子大婚之喜,我等聊表寸心而已。”
一名年轻的绣娘凑近说道:“贵妃细看,面底为三色菱形纹,皆秋娘领我等掌灯夜绣而成也。”
许妃点点头:“果然细密匀称,环复鲜活。”她手抚衣领问道:“领缘典雅别致,可是用绦纹绣?”
“是也,领缘以田猎纹绦绣,袖缘以星点纹织缀,摆缘以花纹收边,庄肃高贵,有姿有彩。”秋娘说道。
“夫人看这红裳,暗纹繁缛,雅致而生动也。”
许妃放下上衣,接过红裳,见许多明暗式的暗纹,确实华丽多姿,叹道:“秋娘织艺,堪与中原媲美也。”
年轻的秋娘摇摇头,说道:“闻鲁之织绣,巧工神针,堪为中原之冠,若能习之,平生之愿也。”
许妃笑道:“明日将汝嫁往鲁国,岂不如愿?”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许妃回到南宫,见卫妃在正堂等候,忙问道:“妹妹何时到来?”
“前脚刚到。闻职儿大婚,特来贺喜。”说完把一件红色龙凤锦袍托到她面前。
许妃觉得与桃花洞绣纺的锦袍差不多,可接过细看,只觉眼前一亮。锦袍的底色并非单纯的红色,而是巧妙地将蓝、黄等色绣成明暗式、连续式和重叠式的暗纹,缭绕蔓延,如斑斓多姿的彩云,使色泽瑰美而丰富。而领缘的绣工更加讲究,那隽永的龙凤纹如长藤般绕缘而走,极显华贵而内敛。那繁复多重龙凤提花绣,须眉如生,眼波荡漾,神情妙肖,更让她惊讶!难怪秋娘羡慕中原的巧工神针!
“此衣为我卫宫织纺所绣,堪配二王子否?”卫妃见她不出声,不安地问道。
许妃想起当年她送给母后的凤鸟花卉纹绣绢面长袍,说是自己所织,结果被母后识穿。今天却说实话,让她心生慰藉。
但,龙是中原的图腾,凤是楚国的图腾,虽然当时还不是帝王的专饰,民间百姓也用,可谨慎的许妃不敢受。再说,儿子的新衣,该由母亲置办。她说道:“锦衣华贵太过,职儿恐不敢用。”
“职儿本为龙凤之表,今与斗氏联姻,有何可忧?”
许妃叹道:“哎,职儿本分,唯恐僭越,不可招摇也。”
卫妃一听,黯然神伤,语气哀怨地说道:“姐姐得势,便不领妹妹之情也。”
许妃一惊,知道大腊节后,大王再也没去过西宫,卫妃正是孤单寂寞的时候。便笑着说道:“只因礼太重,不知如何回报也。”
卫妃立即笑了起来:“妹无它求,只愿长年侍奉姐姐。”
过去高傲的卫妃,今天却如此曲意奉承,让许妃很不习惯,她不解地问道:“你我姐妹,何出此?”
卫妃撒娇道:“姐姐不必哄我,郢人皆知,与斗氏联姻,大楚便是职儿之天下也。”
许妃脑子一轰,说道:“休得胡,职儿名分已定,岂有非分之想!”
“妹妹胡!该打!该打!”卫妃在自己的脸上左右摸了一下,曲身而退。
许妃望着她的背影,默然无语。聪明的卫妃早已看到,掌握了斗氏,就是掌握了楚国。只要儿子一声令下,商臣只有俯首称臣,连大王也将无可奈何!当年先祖武王,就是斗氏拥戴夺位。当今大王之位,更是斗氏为他诛灭了当政五年的哥哥熊坎而得。连她自己也已感到,一桩无意间的婚姻,竟让她掌控了楚国!她的心,动了。
冬去春来,新年早春的暖风,终于吹开了楚成王的笑脸,他冠冕堂皇,手挽凤冠霞帔的江后与许妃,喜气洋洋地走向新建的王子府。楚廷大臣,军中诸将悉数前来。许多军中的大夫、偏将、牙将都不请自来。新建的王子府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一片喜气洋洋。郢都百姓也闻二王子成亲,都来看热闹,在新房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大多数都是斗氏之人,与王室结亲,让他们欢天喜地。许多连院门都进不了,只在外面看着堂内的光影,听满屋的欢笑声。
楚成王居中,江芈居左,许妃居右。三人立于堂前站定。新郎新娘上前跪拜天地父母。兴奋的江芈向前扶起两人,笑吱吱地说道:“拜完天地父母,还须拜媒人。”
“谢母后成全!”两人应声下拜。
“哈哈哈哈,郢都之人,将我门槛踏破,欲为职儿说合,我全拒之!”江芈一面说一面将二人扶起。
有人问道:“王后如何拒人?”
“我,有一姣儿,专为职儿生也!”
众人大笑起来。楚成王讽刺道:“原来今日之喜,皆汝一人之功也!”
许妃立即笑道:“无王后为媒,岂有今日之喜?”
江芈一听,立即变得谦虚起来:“非也非也,职儿才貌无双,娇儿百里挑一,乃天造之缘,与我无干也!”
“新娘如何美貌,可否揭开头盖,让我等瞧瞧!”楚国婚庆三日无大小,军中有将领开始起哄。
“对!对!揭开瞧瞧!”其他人也胆大起来。
“姣儿花容月貌,为职儿所生,尔等安敢偷窥?”江芈也从不把自己当贵人,与将士们斗起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