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疆父女是当天下午来的。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红袖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上午的草药。
而苏璃,则依旧坐在廊下。
银发少女默默地翻阅着一本新的药典,之前那本已经看完了。
不过新的这本她虽然已经翻了一天多,却一直都在重复看第一页,像极了准备考研几个月,单词仍然停留在abandon的大学生。
这也是她现在状态很差的一个证明。
小七蹲在药田边,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
听见声响,红发小团子抬起头喊了声“晏城主好、晏姐姐好”,又低下头继续。
晏无疆穿着身深紫色的常服,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
红袖记得上次见这位城主,还是从断龙崖回来的那天。
彼时他站在暮色里,虽然神色焦急,周身的气度却还是稳稳当当。
而今天站在她面前的晏无疆,眉宇间却有股藏不住的疲惫。
看来最近的天剑城,确实是多事之秋。
跟在自己父亲身后的,是晏明。
晏姑娘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鹅黄色衣裙,头发用玉簪挽着,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
她跟在父亲身后,目光越过晏无疆的肩膀,直直地望向楚歌紧闭的房门。
“红袖姑娘。”晏无疆开门见山,“楚丹师的事,青阳真人已经传讯跟我说了。”
“他现在人还在百草门,暂时脱不开身,我们先来探望。”
“楚丹师他……情况如何?”
红袖请父女二人在石桌旁坐下,倒了茶,然后把上午对凌英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理过不知多少遍,心里每痛一次,说出来的时候便更沉稳一分。
黑影、血契、规则之影、七层封印、两层未解。
条理清楚,明晰易懂。
晏无疆听完,也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每个人听到这些消息,都会陷入或长或短的无。
他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
然后,晏无疆说了一句让红袖有些意外的话。
“我或许是老了。”
“嗯?”
红袖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看向这位天剑城的风云人物。
难道说,你也要开始了?
凌师姐就算了,城主你不要也擅自来一大段跟我师父的回忆啊!
“因为……”
晏无疆自是不知道红袖的腹诽,只是淡淡道:“人的年纪越大,好像就越容易对一些事情无能为力。”
“我其实在来的路上,就想过很多……”
“想着怎么能帮楚丹师一把。”
“但说实话,我对这种‘规则’完全是闻所未闻,更是无从下手。”
“说起来,当年明儿被玄阴绝脉折磨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只能愣愣地站在她床前,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向楚歌紧闭的房门。
隔着那扇门,楚歌正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那时候,是楚丹师帮我把明儿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跟我说,‘晚辈必将竭尽所能,替她寻得化解之法!’。”
“他做到了。”
晏无疆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茶杯:“楚小友他……从命运手中救回了明儿。”
“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天剑城主放下茶杯,站起身将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红袖定睛细看,却是枚巴掌大小的暗金色令牌。
正面刻着一个“晏”字,背面是一柄竖着的飞剑。
“这便是我晏府的通行令。”
“城主府中库房、藏、药阁,都可以凭此通行。”
他对红袖,表情极为诚恳:“接下来,楚丹师这边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典籍,你们正气盟一时力有未逮的,都可以直接来城主府。”
“就算我不在府中,有这令牌也是一样的,见牌如见我。”
“如果叶盟主需要联系中州、或者其他地方的人,也可以通过城主府的名义发函。”
晏无疆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枚令牌。
“我知道叶盟主,他一定会想办法。”
“城主府这边,也会全力配合。你师父他……他一定会醒的。”
红袖双手接过令牌,郑重地行了个礼。
晏无疆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们竟然不去看一眼师父吗?
红袖心中有些讶异。
不对,晏明并没有跟上去。
她只是站起身来,轻声喊了声“爹爹”。
晏无疆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晏明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红袖。
“红袖,我想……我想进去看看楚大哥。”
这次,她连口上“红袖妹妹”的便宜都不占了。
红袖点了点头,引她进了屋。
楚歌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
晏明站在床前,看着楚歌苍白的脸。
她一下子就有些想哭。
之前每次见到楚大哥的时候,对方都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可现在……
他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显得……
有点虚弱。
原来楚大哥也不是无所不能,原来,他也会倒下……
晏明想要凑上前去,好好看一看楚歌的脸,却又因为红袖站在身旁,有些不好意思。
她只静静地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
过了很久,少女才突然想起来般,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红袖认得那瓷瓶――晏明之前送过她几次,都是她自己炼的宁神香。
最早那批瓶子上的红绸还有些歪,后来晏明手熟了,绸带也系得越来越好看了。
“这是昨天刚炼好的香。”
晏明开口,声音很轻,“还有上次炼制的丹药,我最近也重新炼了一炉,今天来的匆忙,就没来得及带上。”
“青阳伯伯说,我最近进步挺快的,这一批的成色比之前的都好。”
“我本来想拿来给楚大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进步了……”
话还没说完,少女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泪水一旦决堤,便难以停止。
少女站在那里,看着安静躺着的楚歌,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她把小瓷瓶轻轻放到楚歌枕边,和那只草编的啄木鸟并排靠着。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将楚歌额前垂下的一缕乱发拨开。
红袖看着这一幕,眉头微颦,想要说些什么,想想还是忍住了。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晏明连忙后退几步,来到了红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