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叶倾城在对方的脸上见过很多次。
在百炼台上夺魁的时候,在断龙崖里扶起自己的时候,在……
每次楚歌决定要做一件明知不可为的事的时候。
“我要是回不去了,你帮我个忙。”
一道极细微的神念从楚歌眉心探出,无声无息地钻进叶倾城的识海。
那些是他早就想好的话,有些絮叨。
叶倾城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已经不忍去看楚歌被黑气萦绕的脸:“这些话你自己回去说,我不替你传。”
“我……”
“我也想自己说啊。”
楚歌苦笑着,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的意识开始不断下沉。
愈发寒冷,愈发空寂,仿佛在穿过一道又一道漆黑的冰层,往空旷无边处下坠。
相较于寒冷,更令楚歌恐惧的,是这种“空”。
那种空洞在侵占他的识海、挤压他的神魂,甚至……
开始剥离他的记忆。
楚歌有些惊恐地发现,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今早上出门前吃了什么,到底有没有吃东西了。
然后,他开始想不起和徒弟们说过什么话了。
等等,徒弟……
我有几个徒弟来着?
不对,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忘记她们……
一定要记住……
一定要看见!
在无边无际的空旷中,楚歌的神魂拼命挣扎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渐渐想起来了一些人,一些事。
他重新看见了。
他看见红袖站在院子里练剑。
少女一身深青色劲装,烁金在她手中轻若无物。
她回过头,朝他笑了笑,笑容温婉又认真。
画面碎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她最后坚定的、饱含期盼的眼神。
红袖在期盼着什么呢……
还没来得及思考,楚歌又看见了苏璃。
璃儿坐在廊下,膝上摊着药典。
银发少女抬起头,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哭过的微红,却努力朝他挤出一个笑。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着什么。
“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师父……”
什么秘密?
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正思索间,璃儿的身形也变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七蹲在药田边的画面。
小家伙的手里,还拿着那只草编的啄木鸟。
红发小团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师父,这个给你!护身符!你要带好!”
小七还是这么可爱……
她手里的那个啄木鸟医生,是什么来着?
为什么我会记得啄木鸟医生?
楚歌想要走上前去,却被一股巨力拉开。
小团子的声音还在耳边,脸孔却越来越模糊。
接下来,楚歌看见的是晏明。
少女站在千舸坊的街口,提着竹篮朝他挥手。
对方的笑容还是那样明媚,但眼角也红了。
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啊……
为什么呢?
晏明张口,说了句什么。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楚歌什么也听不清。
看她的口型,好像在说――“早点回来”。
回来……
我要回哪儿?
晏明所在的场景也很快如水波一般漾开、破碎,化成了另一处熟悉的景象。
这是……
凌师姐的秋水居。
楚歌看见凌英在月光下舞剑。
白衣如雪,秋水如练。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凌英缓缓收剑。
她转过头,隔着满院的月光看了过来。
“楚师弟,在断龙崖,那个你没有回答的问题……”
“现在能告诉我答案吗?”
什么问题……
哪个问题?
楚歌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个瞬间,所有画面都在他眼前破碎了。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楚歌的灵力核心停止了旋转,如同一盏熄灭的灯。
他紫府中药鼎的虚影也寸寸崩裂,沦为无数细小的碎片。
在精神与现实的边际,楚歌听见叶倾城在喊自己的名字。
不是“楚老弟”,是“楚歌”。
这好像是老叶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对方的声音很焦急,像是要把这个名字死死攥住,不想让它被黑暗吞掉。
楚歌很想回应一声,但……
他已经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所有意识都沉了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