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倾城正站在一片雪地里。
“叶倾城”在这世间,最初的那片雪地。
雪很大,风也大,吹得他身上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又是那身白色的布衣。
手也又变回了少年人的手,指节纤细。
他又回到这里了。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叶倾城抬起头,看见那个灰袍僧人站在几步之外。
和前几次一样,灰扑扑的僧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人类的眼睛,倒像是两颗没有光泽的石头。
“迦摩?”
叶倾城叫他的名字。
迦摩没有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倾城,像在看一样东西。
“叶倾城……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又是这个问题。
上次在梦里,迦摩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叶倾城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
现在迦摩又问了,站在同样的雪地里,用同样的语气。
叶倾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迦摩没有等他。
“你没有过去。”
迦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雪原上。”
“你十六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没有过去?”
“你不是人。”
叶倾城的嘴唇动了动。
“你没有来历。”
迦摩继续说:“你查过自己的身世,查过那几年周边有没有走失的少年。”
“可……什么都没有。你分明就是在这世界上凭空出现的。”
“但凡是人,就不可能没有父母,不可能没有来处。”
“你不是人。”
大雪一片片地落在叶倾城的肩上,他眉头微皱,没有去拍打。
他也不去阻拦迦摩,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你的肉身跟不上你的神魂。”
迦摩的声音更轻了:“每次突破大境界,你都会觉得别扭,像是这具身体配不上你的神魂。”
“你那个师父以为是你修行太快、根基不稳,但你心里清楚,不是的。”
叶倾城的呼吸重了一些。
“你的情绪也永远差一点。”
迦摩看着他,双目中竟透露出一股悲悯:“你会愤怒,但愤怒不会冲昏你的头。”
“你会喜悦,但喜悦不会让你忘乎所以。”
“你会悲伤,但你不会撕心裂肺。”
“你和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哪怕是现在,听到我说的这些话……”
“你其实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感情。”
“你不是人。”
叶倾城站在那里,任凭越来越大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身上。
“我看你的表情,似乎还有疑惑。”
“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迦摩又问了一遍这个本应很冒犯的问题。
这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雪地,却带上了某种强烈的期待。
叶倾城依然没有回答。
心海之外,外界的雾气开始翻涌。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沉,往叶倾城身边狂涌过来。
楚歌猛地站起来。
他感觉到了――“势”又乱了。
不是某个地方,而是这一整片空间、一整个断龙崖,全都乱了。
那些原本还算平稳的势,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散了,东一块西一块,碎得不成样子。
空间裂隙在叶倾城周围不断闪烁,裂开又闭合,如此反复。
像是……
什么东西在呼吸。
楚歌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帮不上忙。
这是心魔劫引发的外显,是叶倾城自己心里的东西。
他只能看着。
老叶啊老叶,你的心里,到底有什么……
叶倾城站在那片雪地里,很久没有说话。
风停了,雪也停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他和迦摩。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他想起了顾玉衡把他带回正气盟的那天。
老头问他叫什么,他说,叶倾城。
老头说好名字,然后就扔给他一把剑。
他又想起第一次握剑的感觉。
没有任何生疏,亲切的像是另一部分身躯。
第一次杀人时的回忆,竟然也涌上来了。
那时候自己不仅手没抖,甚至连心也没跳一下。
就因为这事,老头说自己是天生的剑修。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吧……
对面是哪个门派的邪修来着?
啧,想不起来了。
这心魔劫怎么这么半吊子啊。
别的呢,你就让我回忆起这么点东西,怎么拉我入劫呢?
叶倾城眉头微颦,轻轻啐了一声。
迦摩还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叶倾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剑锋上的光。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其实不怎么在乎。”
叶倾城微微一笑。
这下,轮到迦摩说不出话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