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孤独里,分明还藏着别的。
藏着一些对方说不出口的话。
楚歌也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
他能从凌英的剑中感受到。
剑渐渐快了起来。
不是凌厉的快,是流畅的快。
一剑接一剑,像流水,像行云。
剑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把最后的天光切成碎片。
凌英的身形也越来越快,素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楚歌忽然明白了。
凌英不是在让他看剑,而是在用剑说话。
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保重,小心,活着回来――
这些都放进剑里了。
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些……现在楚歌还看不清的东西。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暮色里舞动。
楚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凌英时,她的样子。
棚户区漫天风雪里,那身素白的斗篷。
那时候,她还只是筑基,来查丹盟的案子。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压在师徒几人头上的麻烦解决了。
后来的这一路上,凌英帮了他们师徒几人很多。
红袖的剑道,小七的功法,他大大小小的各种麻烦……
每一次都是她,每一次都有她。
其实楚歌有时候,也会疑惑。
他不知道凌英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他悄悄问过自己很多次,但始终没想明白。
此刻他看着她的剑,好像……
终于明白了一点。
剑势还在继续。
一剑,一剑,又一剑。
暮色越来越沉,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但凌英的剑光还在。
渐渐地,那剑光已经成了黑暗中唯一亮着的东西。
楚歌就那么看着。
看着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放进剑里。
看着她……
用这种方式跟自己道别。
最后一剑结束。
凌英收剑而立。
剑尖垂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点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楚歌站着。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院子里一片昏暗。
那丛青竹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竹叶沙沙作响。
凌英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些。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那丛竹子一样。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看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楚歌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好像没完全看明白。
但他总算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了。
“看明白了。”
凌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剑收回鞘中,转身朝屋里走去。
她走得不快,脚步也很稳。
素白的衣袂在暮色里轻轻飘动。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凌英依然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楚歌站着。
“活着回来。”
女修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把门轻轻地带上了。
楚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晚风吹过竹林,沙沙声连成一片。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变凉,久到天边第一颗星亮起来。
然后他才转身,走出了秋水居。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屋里,凌英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秋水剑还握在手里,剑鞘上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几乎要听不见了,她还是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完全深了,久到竹林的沙沙声也渐渐平息,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凌英这才把剑放回架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已经是满天星斗。
她看向楚歌小院的方向。
哪怕是金丹真人,在盟中禁制的压制下,这么远的距离,其实也看不清什么。
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楚歌正孤身一人,走在回小院的路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竹林的气息。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玉佩,荷包,香囊,符宝,丹药……
这次要带着上路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刚刚的那场剑舞。
楚歌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完全看懂。
但能确定的是,自己一定会记住。
记住这个傍晚,记住这片竹林,记住那道在暮色里舞动的白色身影。
还有……
那四个字。
“活着回来。”
楚歌抬起头,看向满天星斗。
明天就该出发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