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坐着个老头。
七十上下,戴副老花镜,面前案台上摊着一堆形状各异的铜片,铁丝和半截竹管。
手里正拿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着什么东西。
唐川站在门槛外看了十几秒。
老头手里敲的是一只铜锁。
他正在调那个弹簧片的弧度,每敲一下就把锁芯插回去试一次开合的手感。
唐川跨过门槛。
“师傅,这种鱼锁的机括,弹簧片用的是冷锻铜还是热锻?”
老头敲锤子的手停了。
老花镜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抬起来,从镜片上沿打量了唐川两秒。
“你懂锁?”
“不算懂。”唐川往铺子里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案台上那只拆开的鱼形铜锁上。
“只是之前在剧组跟公孙师傅学纸扎骨架,绑线的时候他提过一嘴,老式铜锁的弹簧片跟竹篾受力原理相通,都是靠材料本身弹性做机括。”
“冷锻的铜片韧性好但硬度低,热锻反过来,所以才想确认一下您用的是哪种。”
王师傅的老花镜往鼻梁下滑了两分。
他把手里的小锤搁在台面上,从凳子上站起来,个头不高,但脊背挺得很直。
打量唐川的眼神从路过的游客换成了另一种。
“你跟公孙学的?”
“学了几天皮毛。”
王师傅绕过案台,从墙上木架上取下一只完整的鱼锁递过来。
铜身包浆厚重,鱼鳞纹路被手指摩挲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你摸摸机括的手感。”
唐川接过来,拇指找到锁梁底部的弹簧卡口,按了一下。
手感偏硬,回弹干脆,没有松垮的余量。
“冷锻。”他把锁翻过来看了眼锁芯开口处的铜色。
“而且不是纯铜,掺了锡?”
王师傅的眉毛往上抬了一截。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从里屋探出头,手里端着杯茶。
五官跟王师傅有六七分像。
“爸,外面谁啊?”
王师傅没理他,盯着唐川手里那把锁看了两秒,嗓音里那层考校的味道淡了,换上了实打实的好奇。
“小伙子,你到底跟谁学的?就公孙那个做纸扎的老头?他哪懂铜锁的合金配比?”
唐川把锁递回去。
“公孙师傅讲的是原理,具体到铜器这块,剧组里还有位李师傅,做编织和金属丝工艺的,闲聊时聊过古法铸铜的几种配方。”
“我就顺嘴多问了几句。”
“我就顺嘴多问了几句。”
他的语气松弛,没有半点卖弄的意思。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学了三天,问了几个问题,记住了。
王师傅把那只鱼锁往案台上一放,掌心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问几句就问到这个份上……”
老头的视线在唐川脸上转了一圈,嘴里嘟囔了半句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
然后突然扭头冲里屋喊了声:
“王磊!出来!”
那个端着茶的年轻男人。
王磊,慢吞吞从里屋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王师傅一巴掌拍在案台上,朝唐川一指。
“你看看人家,比你小几岁?问的问题我带了你十年都没听你问过,你那脑子整天搁哪儿了?”
王磊脸上那层尴尬肉眼可见地爬上来,耳根泛红。
“爸,人前留点面子行不行……”
“留什么面子?”王师傅嗓门又拔高一寸。
“我这辈子就愁这个,手艺传不下去。”
“你坐那儿摸十分钟锉刀就喊累,刷半小时手机不嫌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