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
院子另一侧的纸扎工位前,唐川坐在矮凳上,面前铺着一张手掌大的竹骨框架。
公孙师傅站在他右手边,正弯腰看他绑第四道横撑。
“这个节点,棉线先走上面,压住竹篾的交叉面再绕下来,对,就这样,两圈够了,多了反而臃肿,影响后面糊纸的贴合度。”
唐川的手指按住棉线尾端,打了个死结,拉紧。
“收口这一步,结打在哪个方位有讲究吗?”
公孙师傅愣了一拍。
带过这么多人,第一次有人问结的方位。
“有。”老头的声音里多了层劲头,食指点在骨架内侧。
“结打背面,糊纸的时候正面不会凸出来一块,你要是打正面,纸一贴上去,那个结的鼓包会透出来,成品粗糙。”
唐川把刚打好的结翻过来检查了一下。
果然在背面。
他刚才是凭手感顺着打的,恰好暗合了规矩。
公孙师傅的眉毛抬了抬。
“你接着做,下一步该贴第一层底纸了,浆糊薄刷,贴完一面再翻另一面,别心急。”
“浆糊的稠度有标准吗?我看您刚才用的比旁边桌上那罐稀。”
公孙师傅直起腰,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的眼睛比手还快。
“底纸用稀浆,糊面纸用稠浆,稀浆渗透好,贴合紧,但干得慢;稠浆定型快,但太厚了纸面会起皱。”
老头伸手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两罐浆糊,用竹签各挑了一点放在掌心对比。
“你看这个拉丝的长度就知道了,能拉三公分不断的,是底纸用的,拉一公分就断的,是面纸用的。”
唐川接过竹签,自己挑了一点试了试手感。
木工台那边的白发老师傅推着刨子,余光瞥过来,嘴里冒出一句。
“公孙,你徒弟没这小子问得细。”
公孙师傅笑了声。
“哪是我徒弟,是我老师。”
旁边编藤条的李师傅也接了嘴。
“上午看他做燕尾榫就觉得这人沉得住,现在一看,不光手稳,脑子转得快。”
“你们教的每句话他都往下追一层,问到根上,这种学法,三天能顶别人三个月。”
公孙师傅没反驳。
他看着唐川用细毛刷蘸了稀浆,一笔一笔往竹骨上刷。
刷面均匀,边角不溢。
宣纸贴上去之后用指腹轻推赶气泡,力道不重但方向对。
从中心往四周,气泡一个不剩。
老头把手里的竹签往桌上一扔。
“行了,这步你已经会了,下一步我教你裱面纸的收口折叠法。”
竹椅上的陈清悦把手机锁了屏。
她的视线从自己面前那堆烂尾工程上移开,落在六米外唐川的背上。
他坐在矮凳上,脊背微弓,两只手被竹篾和浆糊占满。
公孙师傅在旁边讲解,他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追问。
每个动作都不急。
每句话都在点上。
陈清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竹椅扶手上的毛刺。
心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见过唐川打官司时的锋利,见过他应酬时的从容,见过他跟老爷子们周旋时的进退有度。
但这个画面不一样。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坐在一堆六七十岁的老师傅中间,跟他们用同一种节奏呼吸。
这种东西学不来。
陈清悦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旁边的工位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