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买家峻的黑色帕萨特驶入云顶阁地下停车场。他特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地下车库灯光昏黄,角落里停着几辆宾利和一辆迈巴赫,车牌号全是连号,其中一辆悬挂港牌。买家峻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车停在普通车位区最外侧,车头朝外,随时可以离开。
他乘电梯直上八楼。花絮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间布置精巧的茶室,落地窗正对新城中央公园,晨雾中的湖面泛着灰蓝色的光。花絮倩坐在茶台后,正在煮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丝质衬衫,头发松松挽着,少了平日在酒店大堂迎客时那份招摇,多了一丝清冷。
“买主任来得早。”花絮倩没有起身,只是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茶台上两只青瓷杯,已经摆好了。
“花总约的地方,我不敢迟到。”买家峻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茶台旁边那只小巧的紫檀木收纳盒,盒盖半开,里面放着几支没拆封的录音笔。
花絮倩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微弯:“放心,今天不录音。录音笔是给解迎宾准备的——他每次来,都要我的人把谈话录下来,说是‘留个凭证’。这人,谁都信不过。”
“那花总为什么信我?”
花絮倩提壶注水,沸水冲入盖碗,茶叶翻滚舒展,一股清冽的兰花香弥漫开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茶汤出尽,将第一杯推到买家峻面前,才抬起眼。
“我不信你,但我信一个人——他叫沈明远,是省纪委退休的老副书记。你当年在省纪委挂职的时候,他带过你三个月。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买家峻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但不会拿无辜的人垫背’。”
买家峻端茶的手停了一下。沈明远,他在省纪委案件审理室跟班学习时的导师,一个干瘦倔强的老头,三年前因病去世。没想到花絮倩居然能搭上这条线。
“沈老过世前,我每年去看他两次。”花絮倩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他晚年住在老家清源县,我在那里有个小项目。他最后那半年,我陪他聊过不少。他跟我讲了很多人,其中就有你。”
买家峻沉默片刻,把茶喝了。茶汤入喉,温润回甘,是上好的铁观音。
“花总,归正传。你昨天电话里说,解迎宾走之前提了一句‘督导组的材料我让人递上去了’。这件事很关键——他递的是什么东西?通过谁递的?”
花絮倩从紫檀木盒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买家峻面前,没有松开手指。
“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我先说清楚——这是复印件。原件在我手里,放在一个除了我没人知道的地方。买主任,我不是跟你谈条件,我是在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在沪杭新城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谁都不得罪。现在解迎宾把我往绝路上逼,我没办法,只能选边站。但选边站不代表我把命交出去。”
买家峻看着她按在信封上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花总,我理解。你说实话,我也跟你说实话。督导组后天到,林组长这个人我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听说过——他不吃请,不收礼,只认证据。解宝华递上去的材料,如果真是针对调查工作的,林组长不可能不查证就下结论。他一定会亲自来沪杭新城看。所以我需要知道,解迎宾递的那份材料,核心指控是什么。”
花絮倩松开了手指。买家峻打开信封,里面是三页打印纸,复印自某份文件。第一页抬头一行小字,像是手写后复印的:抄送林组长参阅。
内容摘要:沪杭新城管委会新任主要负责人到任后,以“审查”名义多次干预在建招商项目,导致港商投资项目搁浅、民生安置房停工、群众投诉激增,引发新城营商环境恶化,外商撤资意向明显,基层干部反映强烈。落款单位是“市委办公厅”,具体经办人签名栏模糊不清,但日期清清楚楚——两天前。
“韦伯仁。”买家峻合上材料,念出这个名字。
花絮倩没有否认。
“这东西哪里来的?”
“解迎宾前天晚上在云顶阁请客,散席之后他走得急,公文包落在包厢里。服务员收东西的时候发现的,交到我这里。我拍了照,原件第二天一早被他秘书取回去了。”
买家峻将材料收好。这份东西的杀伤力在于——它把调查工作包装成了“个人意志干扰发展大局”,完全绕开了案件本身。如果林组长先入为主,带着“买家峻在搞事”的印象来,后面的工作就会处处被动。
“花总,还有一件事。”买家峻直视她的眼睛,“云顶阁的监控,能不能让我看一段?”
花絮倩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她沉默了几秒,问:“看什么?”
“解迎宾和杨树鹏最后一次在云顶阁碰面的影像。时间大概在车祸前一周。”
花絮倩站起来,走到茶室角落的保险柜前,蹲下,转动密码锁。柜门打开,里面没有现金和珠宝,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移动硬盘,每个上面都贴着标签。
她取出其中一个,递给买家峻:“七号硬盘。你要的那段在第三文件夹。看可以,但不能拷贝。我这里没有监控死角,你拿走了,解迎宾马上就会知道。”
买家峻接过硬盘,没有犹豫,插进花絮倩递来的笔记本电脑。视频画面里,云顶阁二楼茶室走廊尽头,解迎宾和杨树鹏一前一后走进同一个包厢。时间戳显示为车祸前六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两人在包厢里待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解迎宾手里多了一只黑色公文包,杨树鹏则空着手。
画面模糊,声音更是完全没有,但时间、地点、人物关系,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买家峻拔出硬盘,还给花絮倩。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督导组今天下午就会抵达省城,明天正式进驻沪杭新城。留给他的窗口期,只剩最后半天。
“花总,这份复印件我带走了。监控的事,先不动。等督导组来了,我会以正式程序调取。”
花絮倩点头,起身送他到门口。在买家峻拉开门的一瞬间,她忽然开口:“买主任,沈老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买家峻回头。
“他说,你这个人,命硬,但也不是每次都有人替你挡刀。沪杭新城这局,你自己要清楚——有些棋子可以丢,有些棋子丢了就翻不了盘。”
买家峻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大步走出茶室。
回到管委会大楼,买家峻径直去了档案室。赵小东和秦桦已经等在里面。他将复印件递给两人传阅,开门见山。
“督导组明天到。解宝华递的内参是冲着我们来的,核心指控是‘调查工作干扰发展大局’。要破这个局,只有一条路——抢在督导组形成初步印象之前,把最硬的证据摆到林组长面前。安置房质检报告出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