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太会笑了,所以第一眼看过去,很容易让人忽略那些藏在笑意下面的东西。
陈向阳顿了顿,还是问道:“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星眠立刻接话:“我爸妈来这边有点事,我顺便来蹭空调。”
“可你现在在露天的地方呀。”陈向南无语的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
顾星眠被噎了一下。
她瞪了陈向阳一眼,随即又笑了:“你这人真的很不配合。”
陈向阳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星眠手臂上的敷贴。
顾星眠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她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立刻把手藏到背后,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把手抬起来晃了晃。
“看见啦?”
陈向阳没说话。
顾星眠笑道:“今天运气不好,被护士姐姐扎了一针。你别用这种表情,我没哭。”
陈向阳说:“我没问你哭没哭。”
“你眼神问了。”
“没有。”
“有。”
她说完,又低头去戳那盒酸奶。
吸管还是没戳进去。
她试了两次,手指像是没什么力气,第三次的时候,吸管斜着滑开,在盒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顾星眠脸上的笑终于有那么一点挂不住了。
不是因为戳不开酸奶。
而是因为这种小事都做不好的狼狈,被同班同学陈向阳看见了。
陈向阳伸手:“给我。”
顾星眠抬头看他。
“干嘛?你要抢病号酸奶啊?”
她说得很轻松。
“病号”两个字也说得像开玩笑。
可陈向阳听见这两个字时,还是微微停了一下。
顾星眠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眨了眨眼睛,随即笑得更灿烂了些。
“开玩笑的。”她说,“我这么健康。”
陈向阳没有接她这个玩笑。
他只是从她手里拿过酸奶,轻轻一戳,吸管就进去了。
然后又递回去。
顾星眠看着手中的酸奶,忽然撇了撇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弱?”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一听就是安慰。”
“真没有。”陈向阳说,“我只是觉得这盒酸奶包装不好。”
顾星眠愣了愣。
随后,她又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她咬着吸管,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笑完还一本正经地点头:“有道理,是酸奶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陈向阳看她笑了,才抱着篮球走到罚球线附近。
他试着投了一个。
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落到地上滚了一圈。
没进。
顾星眠立刻抓住机会:“陈向阳同学,你这个水平,也好意思说下周体育课要跟三班打比赛?”
陈向阳弯腰捡球:“我没说过。”
“王浩说的。”
“那你找王浩。”
“可我现在只看见你。”
陈向阳又投了一次。
还是没进。
顾星眠咬着吸管笑:“两投零中。”
陈向阳回头看她:“要不你来?”
顾星眠一怔。
她脸上的笑意很自然地停了一下。
这一停很短,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更明显。
她看了一眼篮球,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护士站的方向,随后笑着摆摆手:“算了吧,我今天穿裙子,不适合发挥。”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常。
正常到换个人或许就信了。
可陈向阳看见她刚才下意识按了一下太阳穴。
动作很轻。
像是只想把某种不舒服悄悄压下去。
顾星眠发现他在看自己,立刻放下手,若无其事地偏头看向旁边的树。
“你不会以为我怕输吧?”
“没有。”
“我才不怕。”顾星眠笑着说,“我只是给你留点面子。毕竟你考试总分已经经常输给我了,体育再输,男孩子会很受伤的。”
陈向阳看着她:“上次模拟考第一是我好不好,虽然只比你高了2分。”
顾星眠不在意的笑道:“那是因为我最后一题没写完。”
“为什么没写完?”
顾星眠停住了。
她低头咬着吸管自顾自的吸起了酸奶。
过了几秒,她又恢复了轻快的语气:“因为我突然觉得,人生不能太完美。偶尔让你赢一次,也算是做善事。”
陈向阳没有笑。
他只是想起了那天考试结束后,顾星眠趴在桌子上睡了整整一个课间。
班里的人都以为她是熬夜复习太累。
可现在想来,好像不是。
那天她脸色也很白。
白得像今天一样。
顾星眠见陈向阳一直不说话,终于有点不自在了。
她用手指敲了敲酸奶盒,笑着问:“你干嘛这样看我?被我善良到了?”
陈向阳说:“你头疼吗?”
顾星眠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疗养区吹过去,香樟树叶子沙沙响。
不远处有个小男孩被护士推着轮椅准备出来晒太阳,只是护士看见外面还稍显湿漉,又没有出来,小男孩不管湿漉不湿漉的,他就想到外面透透气,病房里他待够了,正在抗议着。
那点吵闹声传过来,反而让陈向阳和顾星眠之间显得更安静。
顾星眠低头看着酸奶盒。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又笑了。
只是这次的笑,比刚才浅了一点。
“陈向阳,你这个人很讨厌欸。”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在别人想糊弄过去的时候,突然认真。”
陈向阳想了想,说:“那我不问了。”
顾星眠看着他。
她原本以为陈向阳会继续追问。
问她到底什么病。
问她严不严重。
问她为什么还能来上学。
问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很多玩笑话,用来把这些问题挡回去。
可陈向阳说,不问了。
就这么简单。
顾星眠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笑下去了。
她低头咬着吸管,声音很轻地说:“你不好奇吗?”
“好奇。”
“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不想说。”
陈向阳一直记得妈妈的教育,在医院里的小朋友,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把他们当做病人。
所以不要去问他们生病的情况,也不要把他们当做病人来可怜。
顾星眠握着酸奶盒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忽然觉得有点烦。
不是烦陈向阳。
是烦自己。
烦自己明明一直很会应付别人,明明可以笑着把所有人都骗过去,可偏偏在陈向阳这种过分平静的态度面前,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宁愿他惊讶一点,夸张一点,甚至笨拙地安慰她几句。
那样她就可以继续笑着说“你想多了”“没那么严重”“我好着呢”。
可他什么都不多说。
好像他真的把她的“不想说”当成一件需要尊重的事。
顾星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陈向阳。”
“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顾星眠抬起头,依旧是笑着的。
可陈向阳却愣住了,因为此刻的顾星眠笑脸上,双眼里噙着水雾。
“别告诉班里的人我的事。”她擦了一把眼睛,再次装作很轻松的样子,耸了耸肩,“不然他们肯定很烦。班里那些人你也知道,一点小事都能传成大新闻。今天说我来医院,明天就能传成我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后天说不定连我遗书写了几页都编出来了。”
她自己说完,还笑了一下。
像是真的觉得很好笑。
可陈向阳没有笑。
顾星眠只好继续说下去:“而且我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就是……”她想了想,歪着头笑,“好像我下一秒就要碎掉一样。”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还是轻快的。
甚至带着点调侃。
可陈向阳听懂了。
她不是不害怕病。
她是不想所有人都只看见她的病。
她不想一进教室,原本吵闹的同学忽然安静下来。
不想体育课时所有人都说“顾星眠你坐着吧”。
不想考试考好了,别人说“她都这样了还这么努力,好可怜”。
更不想自己剩下的每一天,都被同情、怜悯和小心翼翼包起来。
她只是想继续当那个别人眼中正正常常健健康康的顾星眠。
那个总是微笑,偶尔会开开玩笑,会和班级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争第一,永远不服输的顾星眠。
陈向阳点了点头。
“好。”
顾星眠怔住:“这么快?”
“嗯?难道我还得先拿这个威胁你请我吃小零食吗?”
看着陈向阳一本正经的打趣,顾星眠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你不问问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顾星眠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再次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陈向阳,你真的挺奇怪的。”
“你以前就说过了。”
“我现在再说一次。”
“哦。”
顾星眠被他这副反应逗得又想笑。
她吸了一口酸奶,像是终于把刚才那点情绪压了回去,然后伸出小指。
“拉钩。”
陈向阳皱眉:“幼稚。”
顾星眠立刻收手:“不拉算了。”
下一秒,陈向阳却伸出小指,勾住了她。
顾星眠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像是用来遮掩什么的了。
而是真的松了一点。
“第一,不许告诉别人我来医院。”
“嗯。”
“第二,不许告诉别人我生病。”
“嗯。”
“第三,不许因为我生病,故意让着我、照顾我。”
“想得美。”
“噗呲~”顾星眠再次被陈向阳逗笑想了想继续道,“第四,以后我如果有一天秃头了,你不许笑我。”
陈向阳认真看了她一眼。
顾星眠原本只是开玩笑。
可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先有点后悔。
因为这不完全是玩笑。
她确实听医生说过,后面的治疗可能会让她掉头发。
她从小就爱漂亮。
也知道很多人说她漂亮。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想自己有一天头发掉光的样子。
她怕别人看她。
更怕别人不敢看她。
陈向阳却像没听出这句话里藏着的难过,只是说:“聪明和绝顶是一起的,你以后你别那么聪明别跟我抢第一就不会秃头了,我不怕秃头。”
顾星眠愣住。
过了两秒,她忽然咯咯咯的笑出声来。
这次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响都放肆。
笑到眼睛都有点红。
这一次是她生平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的这么开心。
“陈向阳,你真的好不会安慰人啊。”
“我没安慰你。”
“那你在干嘛?”
“说事实。”
顾星眠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讨厌这个事实。
至少在陈向阳这里,她不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安慰的病人。
她还是顾星眠。
不远处的玻璃走廊里,苏雨晴站在那里,正在看着这一幕。
陈默走到她身边时,正好看见顾星眠笑弯了腰,陈向阳站在旁边,一脸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的表情。
陈默挑了挑眉:“你儿子好有本事,都把人家小姑娘逗笑了。”
苏雨晴轻声笑道:“可惜跟他老爸小时候一个模样,逗笑了人家小女孩,他自己却不知道。”
陈默转头看向苏雨晴,见她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他立即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跟着笑了起来。
看着儿子和那个小女孩站在雨后的疗养区里,他不禁感觉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和苏雨晴的相遇。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按照自己的认知说话,面对父母离异,不知道未来在何方沮丧无比的苏雨晴,他没有说太多漂亮话。
也没有把苏雨晴当成一个需要被怜悯的人。
只是用最无垢的童,化解了她心中的恐惧。
后来陈默才知道,原来有时候一个人最需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拯救。
而是有人看见了她的狼狈,却没有因此改变看她的眼神。
苏雨晴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神很软,低声说道:“星眠还是第一次如此发自内心的笑,那么小的孩子,已经习惯了平日里堆积各种假笑,实在是太令人心疼了。”
陈默望着疗养区里那个笑得明亮的小女孩,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越是这样的孩子,越怕别人看见她笑不出来的时候。”
“你系了相关的专家们一起会诊,她的病情研究的如何了?”苏雨晴关心问道。
陈默看向外面无奈道:“没办法,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只能尽量帮她稳住。”
疗养区里,顾星眠松开了和陈向阳拉钩的手。
她突然抱过了陈向阳的篮球,站到了罚球线前。
“陈向阳。”
“嗯?”
“我要是投进了,你下周数学小测让我一分。”
“不让。”
“我可是病人。”
陈向阳看着她。
顾星眠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先笑了,像是故意拿这件事逗他。
可陈向阳没有顺着她的玩笑露出同情,也没有因为“病人”两个字变得不知所措。
他只是很认真地说:“那你更应该凭本事赢。”
顾星眠愣了一下。
随后,她笑得更灿烂了。
“好。”
她抱着篮球,往前轻轻一推。
篮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不算漂亮的弧线,砸到篮板,又撞了一下篮筐。
转了一圈。
落了进去。
顾星眠睁大眼睛,像是连自己都没想到。
下一秒,她回过头,冲陈向阳扬起下巴。
“看见没?”
陈向阳点头:“看见了。”
“厉不厉害?”
“还行。”
“陈向阳,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那真是对不起了。”
顾星眠笑着把篮球扔给他。
雨后的阳光从香樟树叶间落下来,照在她苍白却明亮的脸上。
这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病人。
也不像一个被命运提前推到深渊边缘的孩子。
她就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会笑,会闹,会不服输,会因为投进一个球而得意,也会因为有人没有把她当成易碎品而偷偷松一口气。
而陈向阳站在她面前,抱着篮球,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其实有些人笑得越灿烂,越不代表她不难过。
只是她不想让自己的难过,变成别人看她时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ps:正在考虑新书写子世代的故事如何?有人想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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