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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番外(4)】:子世代篇——雨过天晴,向阳而生!

三十五岁的陈默,已经很少被人喊“陈默”了。

在医院里,年轻医生喊他陈院长,病人家属喊他陈神医,几个熟悉的老教授偶尔还会笑着叫他一声“小陈”。

哪怕回到家里,他的名字也变成了老公和爸爸。

“老公。”

厨房里传来苏雨晴的声音时,陈默刚把煎好的鸡蛋夹进盘子里。

他身上穿着浅灰色居家服,头发还没完全打理,额前垂下来几缕,比起在医院里那个让年轻医生看见就下意识挺直腰背的陈院长,此刻倒多了几分当年少年时的懒散模样。

只是岁月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

他的肩背比年轻时更宽,也更沉稳了些,笑起来时有点年轻人的状态,不笑的时候却显出几分成熟男人特有的冷静和压迫感。

苏雨晴从餐厅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偷偷给阳阳的煎蛋做的焦焦脆脆的?”

陈默手上的动作一顿。

下一秒,他一本正经地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没有。”

苏雨晴走进厨房,低头一看。

盘子里两个煎蛋。

一个是正常的。

另一个被陈默用铲子压得边缘焦焦脆脆,正是陈向阳最喜欢的那种。

苏雨晴抬起眼睛嗔怪的看他,却并没有让人看到她生气,反而更像是一种老夫老妻间撒娇的不满。

陈默咳了一声:“阳阳觉得这样吃着更香,一点点焦化不致癌,没事的。”

“病从口入呀,你也真是的不多关心着点孩子们。”苏雨晴无奈说道,“他昨天晚上九点半以后还偷偷点外卖吃了一碗小馄饨,你要叮嘱他晚上不可以吃东西。”

“孩子在长身体多吃点正常。”

“前天睡前还吃了半块蛋糕。”

“补充糖分没事的。”

“大前天晚上跟你一起吃了夜宵!”

陈默沉默了两秒,很自然地把锅铲放下,回头冲客厅喊了一声:“陈向阳,你妈说你最近吃太多了,以后晚上不许吃东西了。”

客厅里正在收拾书包的陈向阳抬起头:“爸,你跟我吃夜宵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说带我一起妈妈就不会说你了。”

陈向阳今年十二岁,小学六年级。

个子已经窜得很快了,校服裤脚去年还要卷一截,今年却刚刚好。眉眼像陈默,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

可他笑起来又像苏雨晴。

眼睛弯弯的,看人的时候很干净。

他还有个大他3岁的姐姐,陈天晴。

雨过天晴,向阳而生,这是陈默和苏雨晴一起商量的名字。

突然被儿子出卖,陈默:“……”

苏雨晴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她眉眼里的温柔便藏不住了。

三十五岁的苏雨晴,和年轻时相比,少了几分少女时期的清冷脆弱,多了一种被岁月养出来的温润。

她依旧漂亮。

只是那种漂亮不再是让人一眼惊艳的疏离,而像是春日里被阳光晒暖的白瓷,安静,柔和,却叫人看一眼就舍不得移开。

她如今在天晴医学中心心理医学部工作,平日面对那些长期治疗的病人和家属时,总是温声细语,极有耐心。

江城天晴疑难病医学中心。

算是私立医院,但半公益性质,是陈默和苏雨晴一起创办的私立医院,两人分别担任院长和副院长。

这家医院和普通人想象里的私立医院还是有挺大区别的。

虽然一样有门诊大厅,一样有检查室,一样有住院部,一样有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医生和护士。

可不同的是,这里的病人一般不会因为头疼脑热过来。

能送到这里的,大多是在别的医院已经跑过不少地方的病人。

有些是在别的医院治疗了很久仍旧棘手的肿瘤病人,有些是罕见病,有些是手术后出现复杂并发症,还有一些孩子,病程拖得太久,身体还没被彻底压垮,心里却已经快撑不住了。

陈默主要负责疑难重症和儿童肿瘤方向。

苏雨晴则在心理医学部,专门负责那些长期治疗病人的心理疏导。

在医院,她是很多病人的主心骨,帮助病人们重塑活下去的希望。

可在家里,她会因为老公纵容儿子吃夜宵而皱眉。

会因为女儿把校服丢在沙发上而念叨。

也会在一家人早晨乱成一团的时候,像很多普通母亲一样,一边催孩子吃饭,一边检查他们有没有带好水杯和作业。

而这些普通,恰恰是很多年前的她最不敢奢望的幸福。

餐桌旁,十五岁的陈天晴已经坐下了。

她今年初三,正是学业最紧的时候,扎着高马尾,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一边背英语单词,一边伸手去拿牛奶。

陈向阳刚好从旁边经过,顺手把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陈天晴头也不抬伸手摸了摸陈向阳的脑袋说道:“谢谢。”

却被陈向阳不满的打掉了脑袋上的手。

陈天晴先是一愣,随机立刻反应过来咧嘴一笑:“好好好。小学六年级男生的自尊心很珍贵,我懂。”

现在的陈向阳正是觉得自己是小大人的时候,自然不喜欢被人摸头继续当小孩子。

陈默端着早餐出来,听到这话,顺手把那只边缘焦脆的煎蛋放到陈向阳盘子里,语气很淡定:“没事,家里人面前孩子就是孩子没必要当大人,当大人多累啊,外面要赚钱回家还要做家务,你看看你们当孩子吃吃喝喝就行了。”

陈向阳突然觉得爸爸的话好有道理:“……”

苏雨晴坐下来,轻轻拍了陈默一下:“谁说孩子吃吃喝喝就行了,家务也得做,比如自己吃完的碗筷自己要洗干净。”

陈默笑了笑,没再顶嘴。

餐桌上的气氛很热闹。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

就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牛奶是温的,煎蛋边缘有点焦,陈天晴嘴上嫌弃弟弟,手却顺手帮他把书包拉链拉好;陈向阳看似不爱说话,却会把姐姐落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陈默坐在一旁看手机里的会诊消息,偶尔抬眼看一眼两个孩子;苏雨晴则把切好的水果往每个人面前推。

这样的画面,若是放在很多年前,苏雨晴大概连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的她,不敢想自己会有一个这样温暖的家。

不敢想,那个曾经在暴雨夜里狼狈敲开别人房门的女孩,后来竟然真的被人接进了灯火里,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

更不敢想自己能够嫁给自己最喜欢的人,会在某一个普通早晨,坐在餐桌前,看丈夫和孩子拌嘴。

吃到一半,陈默忽然抬头看向陈向阳:“今天跟我们去医院?”

陈向阳点头:“嗯。”

“作业带了?”

“带了。”

“数学卷子改完了?”

“改完了。”

“错题本呢?”

陈向阳沉默了一下。

陈默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两秒。

陈向阳老老实实说道:“忘了。”

陈默放下筷子:“你看,这就是问题。错了不可怕,错完不记才可怕。以后不管做什么,犯错都要知道自己错在哪。”

陈天晴小声嘀咕:“陈院长又开始训人了。”

陈默眼神扫过去。

陈天晴立刻低头喝牛奶。

苏雨晴忍着笑,伸手给陈向阳夹了一块水果,又帮他装好了所有东西:“下次出门前要检查仔细了。”

“知道了,妈。”

陈向阳点头。

他说话的时候不多,但每次应声都很认真。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

不像陈天晴那样热热闹闹,情绪都写在脸上。

陈向阳更安静,也更细腻。

姐姐和弟弟的性格似乎刚好遗传了父亲和母亲。

有时候苏雨晴加班回来晚了,他不会像普通小男孩一样扑过来抱她,只会默默把水杯递给她,说一句:“妈,累了吧先喝口水,水温刚好。”

陈默手术太晚没吃饭,他也不会多问,只会把妈妈给父亲留的饭菜从保温盒里拿出来。

苏雨晴曾经担心过,这孩子会不会太懂事。

后来陈默却说:“他不是憋着,他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说完,陈默还补了一句:“像你。”

陈向阳吃完早饭,起身收拾碗筷。

苏雨晴看着他把姐姐的空牛奶杯也一起拿走,更多了一丝笑意。

“阳阳。”

“嗯?”

“今天去医院,可以去休息室写作业,也可以去后面疗养区投一会儿篮,但不要影响病人休息。”

“知道。”

苏雨晴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医院里的小朋友,有些身体不太好。你可以跟他们玩,但是不要追着问别人为什么生病,也不要随便盯着别人的伤口或者输液针看。”

陈向阳点点头:“我知道,病人也是人,不是展览品。”

苏雨晴怔了一下。

陈默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谁教你的?”

“妈以前说过。”陈向阳说道,“病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病人。”

苏雨晴的眼神一下子软了下去。

她自己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

对学生说过。

对家属说过。

对年轻医生也说过。

可她没想到,自己才读小学的儿子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记住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半晌后说道:“记住就好。”

他没有夸得太明显。

陈默一直觉得,孩子有些道理记住了就行,没必要每次都捧上天。

可苏雨晴了解他。

他越是语气平淡,就越是心里满意。

果然,下一秒陈默就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哈密瓜递给了陈向阳。

苏雨晴看了他一眼。

陈默面不改色:“他记性好,奖励。”

陈天晴立刻举手:“我也记得。”

陈默问:“那你说说。”

陈天晴一本正经:“病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病人。所以陈院长首先是爸爸,然后才是医生。请爸爸给女儿也奖励一块哈密瓜。”

陈默:“……”

苏雨晴没忍住,再次笑出了声。

早晨的阳光从餐厅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家四口身上。

这一刻,没有医院里的沉重,没有病例上的数字,也没有那些被命运压得喘不过气的生离死别。

只有一个普通又热闹的家。

有丈夫,有妻子,有女儿,有儿子。

有拌嘴,有关心,有出门前的匆忙,也有藏在每一句日常里的爱。

吃过早饭后,陈天晴先被司机送去补课。

陈向阳则跟着陈默和苏雨晴去了天晴医学中心。

车开到医院门口时,陈默的手机已经响了几次。

都是会诊组那边打来的。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伸手替苏雨晴把车门推开。

这个动作很多年都没变过。

苏雨晴下车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陈默挂断电话,察觉到她的目光,挑了下眉:“看什么?”

苏雨晴笑了笑:“看你老了没有。”

陈默脚步一顿。

陈向阳刚从后座下来,就听见他爸语气认真地问:“老了吗?”

苏雨晴故意看了他一会儿:“有一点。”

陈默眯起眼:“苏院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严谨了。”

“哪里不严谨?”

“不是老了,是更成熟了。”

陈向阳背着书包,默默从旁边经过。

陈默回头:“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陈向阳说:“这么中二的话,我在假装没听见。”

苏雨晴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陈默抬手按了按儿子的脑袋:“臭小子。”

陈向阳被他按得低了一下头,却也没躲。

他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

爸爸的手掌很大,也很暖。

小时候他第一次来医院,看见病房里有孩子哭得很厉害,他被吓到过。

那时候也是这样,陈默一只手按在他脑袋上,告诉他:“小朋友们生病了,怕到哭是正常的。医生也会怕,家属也会怕,所以病人更会怕。只是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后来陈向阳慢慢长大,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家医院里有很多痛苦。

可他的父母每天都在这些痛苦里工作。

他们不是不难过。

只是他们知道,难过之外,还要有人去做事。

到了六楼后,陈默去了会诊室。

苏雨晴上午有两场心理疏导,也要去心理医学部。

临走前,她把陈向阳带到休息室门口,叮嘱道:“作业先写完。写完以后再去疗养区。不要乱跑,不要去治疗区,不要打扰别人。”

陈向阳点头:“知道。”

苏雨晴看着他,还是不太放心:“宝贝中午想吃什么?妈妈结束帮你去食堂看看有没有,没有就给你加个餐。”

“都行。”

“都行就是最难办的答案。”苏雨晴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陈向阳想了想:“那吃排骨饭。”

苏雨晴笑了:“你爸早上还说你长身体,看来确实是。”

陈向阳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他不太会撒娇,也很少像姐姐一样抱着苏雨晴的胳膊说话。

但他会在不经意间展露自己的依恋。

比如苏雨晴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就有点舍不得,希望她多留一会,“妈。”

苏雨晴回头:“嗯?”

陈向阳想让妈妈多陪一会自己的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顺手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道:“你早上出门没喝水。”

苏雨晴怔了怔。

随后,她接过水杯,只觉心里一片柔软和温暖。

“谢谢阳阳。”

陈向阳低头拉了拉书包带子,小声说道:“不客气。”

苏雨晴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很想摸摸他的头。

可想到早上陈天晴摸他时的反应,想到孩子已经十二岁了,多少有点小男生的自尊,便只是笑着说道:“那妈妈先去忙。”

“嗯。”

陈向阳其实不介意妈妈摸摸自己的头,反而因为妈妈就这么离开了,他多少有点小失落,目送苏雨晴离开,他才转身进了休息室。

他把数学卷子、错题本、语文阅读题一样一样拿出来,规规矩矩写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最后一道题写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又看了看窗外。

在他做作业的时候,江城刚下过一场很短的晴天雨,住院楼后面的露天疗养区里,地砖还湿着,长椅边缘挂着几颗没落下来的水珠,被午后的太阳一照,亮得像碎玻璃。

见外面早已经没了雨,写了一个小时,坐了一个小时,坐的有些累了的他,抱起了休息室内的篮球,准备去运动一下。

陈向阳抱着篮球,从住院楼侧门溜出来的时候,身后还传来护士姐姐的声音。

“阳阳,不许跑太远啊,你妈一会儿找不到你,又该问我们要人了。”

“我只是去篮球场,放心吧。”

陈向阳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医院里的人都认识他。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调皮,而是因为他从小就在这边出入。

陈向阳医院来的多了,倒也没有觉得医院有多特别。

在他眼里,这地方最特别的,其实是住院楼后面那个专门为孩子建设的小篮球场和篮球架。

急雨刚过,不适合患者走出户外,他原以为现在这边独属于他一个人。

结果等他抱着球走过去,却忽然看见篮球架旁边的香樟树下,坐着一个女生。

女生穿着江城中心小学的校服裙,白衬衫外面搭了一件浅黄色针织开衫,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盒酸奶,正低头用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

陈向阳看到同校校服的瞬间,立即停住了脚步。

那女生听了脚步声,察觉到有人看她,也是立即转过了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女生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

“哇哦。”她拖长了语调,像是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这不是我们班的陈向阳同学吗?”

陈向阳抱着篮球,愣在原地。

顾星眠。

六年级二班,常年和他争班级成绩第一的女孩子。

也是班里公认长得最好看、成绩最好、家境最好,连老师都会对她特殊照顾一点的女孩子。

她平时在学校里就爱笑。

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笑,而是很轻快、很明亮的笑。

考了第一会笑。

被老师夸会笑。

看到同学讲冷笑话也会配合地笑。

为人很有令人心情变得愉悦的感染力。

此时此刻,她坐在医院露天疗养区里对陈向阳笑,第一眼看上去,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她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以及她左手手臂上贴着一块透明敷贴。

这块敷贴很小。

可落在陈向阳眼里,却格外明显。

因为他从小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

留置针。

输液贴。

这些在学校里不会出现的东西,在医院里太常见了。

顾星眠笑的时候,右手很自然地把开衫袖口往下拉了拉,像是不想让他看见什么。

陈向阳没有立刻说话。

顾星眠却先把酸奶放到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生病了吗?”

她语气轻快得很。

好像他们不是在医院遇见。

而是在学校操场旁边偶然碰上。

陈向阳看了她一眼,说:“这家医院是我爸爸妈妈开的。”

顾星眠明显有些意外,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但陈向阳还是看见了。

她很快又笑起来,抬手拍了拍旁边的长椅示意陈向阳落座,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打趣道:“原来是院长的孩子啊,失敬失敬。那我报你的名字是不是在这里就能横着走了?”

陈向阳一脸认真说道:“不能。”

“那能插队做检查吗?”

“不能。”

“那能让食堂阿姨多给我一些肉吗?”

陈向阳认真的想了想:“这个有时候能。”

顾星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点小虎牙很是可爱。

明明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可这一笑,又好像一下子把那点病气都盖过去了。

“陈向阳,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她微笑说道。

陈向阳看着她。

顾星眠也看着他。

她脸上还带着笑。

可那笑容停在脸上,并不像是发自内心的。

陈向阳发现,顾星眠今天的眼睛没有在学校时看到的那么亮。

像是很困。

又像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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