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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反目成仇,兵政,萐莆(7K)

几只狸奴在廊下追逐嬉戏,飞扑麻雀。

这是米家庄的老传统了——门客们闲来无事,不如去活捉偷吃庄稼的鸟雀,逮回来也不杀,只绑了腿系上细线,供猫玩耍。

鸟羽狼藉,米虎止见了就适然微笑。

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笑这猫?还是笑这鸟?没人知道。

……

此刻,席间对坐着两人。

左边那名,年纪似在五十来岁,面皮微黑,颔下蓄着短髯,穿着细葛制成的贯头衣,袖口卷到肘弯,双手却涂成了白色。

右边则是位青年,眉清目秀,一袭青色深衣,腰悬玉具剑,显露出贵族的风貌。

此人名为子羕,出身嶕岘余氏,眼下正在会稽武院修习,此番领了一桩乙等中的考核任务,专程来视察乡下兵甲储备的增长状况。

今年年初,越王勾践颁布了新的兵政,要求每一处郡县城市,都大力发展兵甲,最好能让壮丁人人均装备得上,随时可编入军伍之中。

普及率越高,便越能得到嘉奖。

而为了避免虚假数目,就派了专人前来核查。

余子羕是本地人出身,家族根基深厚,办起来自是得心应手——这正是他选了此事执行的缘由。

敷衍塞责之辈,亦不容轻放。

“……既要耕作,又要治兵,这岂非是两难之局?于寻常民户而,劳逸相困,二者不可得兼!”

随手把骰子掷入六博棋盘中央,余子羕颇为感慨地叹道:“还是要庄主这样的豪杰组织人手,大力置办,才能补得上足够的数额啊!”

“可幸庄主兴办猎兕大会,往上说,有功于国家社稷,往下了讲,也正应着了我的‘进士’任务。此次若能得‘上考’,皆赖庄主之全功矣!”

“子羕客气了。”米虎止饮了口热茶,开口回道:“米家庄在这片泥沼里扎根数百年,靠的便是这方水土。猎兕一事,非止为朝廷之需,亦是保我乡土安宁。子羕想必也听说过——那群犀兕,委实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对方是老牌世族的嫡系血脉,虽近几代声势稍减,只出了两位下大夫,不复昔日煊赫,但旧都根基犹在,余子羕又是武院出身,前途未可限量。

是以米虎止虽年长他不少,又是此番猎兕大会的东道主,却也甘愿放下身段,亲自作陪。

“争地之患。”余子羕道。

“正是!”米虎止叹了口气:“农人开垦新田,便要毁林排水,毁了林子,犀兕便失了栖身之所,反过来就拱翻田埂,践踏庄稼,隔三差五总要出些人与犀兕争地的乱子。”

“这些年,野犀越来越多,踩坏了不少圩田,农户们叫苦不迭,一年辛苦,顷刻化为乌有。有几个庄子,甚至已经出现了乞丐。”

余子羕听得皱眉:“那——不能为田所用么?牛可耕田,马可犁地,这犀兕力大无穷,皮厚耐劳,若能驯而用之,岂非远胜牛马?”

“方才在坞外瞧见几头犀牛,被关在围栏里,吭哧吭哧地拱泥,瞧着倒是温顺得很。”

“子羕此,当年老朽也曾这般想过。”

米虎止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足足试了五六十年。近一甲子的光景,尽耗在这桩事上了。”

“那成果如何呢?”余子羕未抱期望。

“还行吧。”米虎止淡淡道:“别看犀牛既愚且倔,总是发蛮,真从幼小时开始养熟了的,却也听话,叫它走就走,叫它停就停,叫它拱泥便拱泥,叫它回家便回家。比牛力气大,比马耐粗饲,耕起地来一顶十。”

余子羕听出话外之意,放下刚端起的茶盏:“既有这般好处,庄主为何面有难色?”

“犀牛认人。认的人不多。”

米虎止解释:“一头自小喂大的犀,只认那一个饲主,至多再认饲主的妻儿。若是换了旁人去使役,莫说套犁,就是走近些也要被顶翻在地。”

“更要紧的是,如今行的是井田之制。一井八户人家,共耕公田。春耕时节,八户人家的壮丁轮番下地,今日冢家人赶牛,明日尸家人使马,牲口是轮着用的。犀牛却不行。”

“它要一一认清这些人的气味、步态、声音,没有三五年工夫根本做不到。便是认得了,也绝不会像饲主那般亲近,动辄躁狂。”

“被牛顶一下,人大约断几根骨头,将养两三个月便能下地。被犀牛顶一下——”

“直接准备后事便是。”余子羕接口道。

米虎止点了点头:“所以,这便跟寻常畜力没法比了。牛马可以转卖,可以借调,犀却只能在一家一姓手里传下去。只是寻常农家,哪有余力养一头犀?刍秣之费,甚是夸张。”

“不过,老朽也摸索出了一条路——不驯其心,但用其力。春日耕田之时,将数十头犀驱至水田中,令其往来践踏,将泥块踩碎踩匀,撒种即可,却是省了犁耙之功……”

“只是,踩出来的田,秧苗长得不如犁耕的整齐,收成总要打个七八折,并不宜推广。”

“唉,牛羊牧于坡上,鸡豚养于楼下,田里自有犍牛出力。又何必舍近求远,去驯什么犀兕?还是猎了杀了,取皮来得痛快。”

话虽这么说,但这犀兕,是否能充当作战的坐骑呢?天生披甲,又不似大象惧火,像那大兕,重达三万斤、独角有丈许长短,冲锋起来,怕是能掀翻一些中型战车了。

据传,吴人早有以海牛拉拽浮桥的先例,那海牛也是认主之物,却照样驯出来了。

余子羕心里这般想着,却并未之于口。

这外王溇、石旗湖一带的犀兕,米虎止多半已是把它们视作了自家的产业,想要划出一片地、插手夺利,却是生生得罪了对方。

正在这时,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拂上面来,余子羕微微一怔,循着风势望去。

却见厅堂角落里搁着一盆草,高不过二尺,叶作扇状,色呈青碧,正自行旋转不休。

“这又是何物?”余子羕好奇道,“方才我便想问了。自行旋转,可是阵法催动?”

“此乃萐莆,它自己便会转。”

米虎止介绍道:“相传上古之时,萐莆生于尧舜庖厨之中,能自生凉风,是为瑞草。这一株是犬子从一处山间石室寻到的根苗,精心养护了十来年,也只长到这般大小。”

“除了代替冰鉴之用,更有一桩好处——在其近旁,元气自按节律起伏,于是调息入定,心神不易散逸,对修行颇有裨益。子羕若看得上,回头老朽分一株小的给你带走。”

“岂敢夺人所爱?”余子羕摆了摆手。

深山石室,通常是隐世的炼气士所居,且至少也是餐风饮露的高人,甚至得道的仙人,萐莆能为之收藏,价值必是极为不菲。

米虎止笑道:“这倒无妨。萐莆这物事,说稀奇也稀奇,说好养也好养——折一片叶,插在湿泥里便能活,跟柳枝差不多的脾性。”

余子羕正要再度推辞,忽听得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门客匆匆趋至槛前,面色凝重,却不便擅入,只在门外躬身抱拳。

米虎止余光一瞥,认得是先前遣出去巡街的执事,便放下茶盏,淡淡道:“进来说。”

那门客跨入堂中,先向余子羕行了一礼,方凑到米虎止身侧,低声禀报了几句。

米虎止面上笑容渐渐敛去。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再去探,不必惊动。”

门客应声退下。

余子羕虽是客,却也察觉到气氛有异,便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事。”米虎止神色恢复如常,“溇东那边,有人与庄中门客起了些口角,动了手。”

“动了手?”

余子羕眉头微挑,“在米家庄的地界上?”

“属下无能、管教不力,闹得市井皆知,丢了大脸,幸好没伤到溇里的民众。”米虎止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失陪片刻。老朽去去便回,子羕且在此宽坐,尝尝这新焙的蓼茶。”

余子羕拱手道:“庄主自便。”

米虎止离了席,步履沉稳,穿过两道回廊,转入内室。

室内陈设简朴,仅一榻一几,壁上悬着一幅泛黄的绢帛舆图。四面无窗,一根燃烧的犀角幽幽地亮着。他的长子米好来已候在里头,形体精干,见父亲入内,也不起身。

“东边的事,你都知道了?”

“刚收到线报。大人,接下来怎么做?”

“一个字,稳。”米虎止声音森冷:“我们眼前的这桩事,患不在外,而在内。”

“明白了。”米好来应道。

“你明白了些什么?”米虎止考校。

“首先,那头白猿,未必就不是人。”米好来说出了一句让常人难以理解的话。

“易容缩骨之辈,在江湖中比比皆是。”

“人变成猿,又有何难?只要修得缩骨之术,再辅以高深导引之法,催生体毛、改变臂展、重塑颧颊,不过数月工夫。至于罡劲高手的脱胎换骨,那就更不必说了。”

“前年云门宗撵出来那个走火入魔的长老,浑身长满花草,难道便是真的树精了?”

“但那罡气淬兵之术,却是极为难得,此等手段,莫说剑侠,便是大地游仙之中,也甚少听闻。是以,该猿若真要杀我米家门下的客卿,便如屠犬彘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它不杀人,不是不能杀,是不想杀。”

“照这推断,那白猿似也未必就是敌人。或许真只是据它自己所那般,技痒试剑?”

“当然,也可能是它怕了越国的律法,不敢真个下杀手。但不管它是哪一路的来路,现下最棘手的,不是它。”米好来冷静分析。

“十几名门客,为何会在短短半炷香的工夫里,从七八条不同的街巷,同时聚集到那棵榕树下?是谁传的信?是谁下的令?”

“巡街的班次,今晨才排定。”

“你觉得会是哪个族中子弟作祟?”米虎止问。

“米愁怠、米复为?”米好来想了想。

“他们已经死了。”米虎止冷声道。

“半刻钟前,一自尽,一被杀。”

米好来的瞳孔骤然收缩:“好快的手。”

“……我明白了,”他终于了解到了情况的危急,“从此刻起,以大榕树为中心,方圆十五里内,庄内所有在那些地方出现过的门客、仆从,不论有无嫌疑,一律禁足。每人身边安两个可靠的人,日夜轮替,听其,观其行,记其交游。”

“把米愁怠和米复为近三年的往来书信、账目、交游,全部调出来。不要声张,一件件地翻。”

“这还不够。”

米虎止道:“我真正担心的,是有人借着白猿的名头,在接下来这几天里,伺机对付我们,兴风作浪。假扮成今日这只白猿的模样,趁夜潜入我庄中,杀几个人,放几把火,然后扬长而去。”

“到了那时,全外王溇的人都会说——瞧,米家庄招惹了那只白猿,遭了报复。”

“至于那只白猿究竟是真猿还是假猿,是同一只还是另一只,谁会去分辨?”他语气越发冰冷。

米好来面色凝重起来。

“传我令下去。”米虎止道,“全庄戒严,所有要道、隘口,全部加哨,增设巡夜。”

“再有,杀牛羊各三百头,备足酒醴,通令下去——今日之事,全是门客出不逊、冒犯贵宾所致。庄主已摆下赔罪宴,要亲自向那位白猿前辈致歉。”

“把姿态做足,把话说满,把路铺宽。”

“最后,”他的指节渗出晶莹的光彩,“一定要把武原泿连,请到庄里做客,这事让少媭去办!”

这自然就是重金延请高手助拳了。

“……公孙戒之、公孙巳林、祝都子诚那边?还有龙头商会?他们可都是一向与庄上交好的,要不要也通个气?”米好来追问。

“外地人可信,本地人不可信。”

……

溇西荒滩。

猿公自高空飘然落下。

“猜猜看,我看上了你哪一点?”它问区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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