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外间大厅。
此刻距离侍女们收走所有诗词,已经过去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不过对于楼上楼下的客人们来说,倒也不算难熬,毕竟台上的管事吴筹早已退下,新的歌舞早就安排上了。
上下两层的宾客们一边喝酒吃着瓜果,一边欣赏舞台上曼妙的舞姿,很多人其实都有一定的经验了。
“兄弟,这第二轮你有几成把握?”
二楼某处,金满仓吡溜一声喝了口酒,然后有些神神秘秘地转过头来,对着秦阳问了一句。
当秦阳侧眼看了一眼金满仓时,却见得这个金胖子满脸的自信之色,这让得他心头不由有些暗暗好笑。
“马马虎虎,十成吧!”
就在金满仓猜测对方会给个什么答案的时候,突然听到秦阳口中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让得他不由愣了一下。
刚开始听到马马虎虎这四个字之时,金满仓还觉得这个刚认识的白发年轻人会谦虚一下,哪怕再自信,最多也就是五六成的把握。
没想到紧接着秦阳就说出了“十成”这两个字,这他喵的已经不是胸有成竹,而是自信心爆棚了吧?
虽说之前秦阳在盲财一项上出价一万金币,比第二名萧启朝足足高出了一倍,可严格说起来,那只是财力和魄力的比拼。
然而第二项比试的却是才学,先前金满仓明明看到秦阳临时抱佛脚地奋笔疾书,明显是没有提前准备。
吟诗作对这种事,靠的是才学天赋,还有文学造诣,甚至是阅读积累。
再有天赋的人,不字斟句酌地打磨,又能写出什么好诗词了?
金满仓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为他为这一次的花权夜准备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期间还花了大价钱,从大雍王城那位名满天下的大诗人那里,拿到了一首好诗。
所以他有着浓浓的自信,在这第二轮有很大概率能拔得头筹,甚至力压过那边的萧家公子萧启朝。
偏偏横空冒出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秦阳,先前在盲财一道上的魄力,实在是将他有些惊着了。
这话要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金满仓是一万个不信。
他觉得就算是那边的萧启朝,多半也说不出“十成把握”这样的夸张之吧?
可当他看到对方不像是开玩笑的神色时,却又有些将信将疑,心想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吗?
“兄弟,你这就有点……那啥了……”
金满仓脸上神色很是精彩,虽说他没有说出心中所想的那些话,但就算是站在秦阳身后的骆忠和焦晃,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让他们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想自家主人对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点?
相比起金满仓,他们先前可是亲眼看到秦阳写诗的。
只是当时的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只在秦阳那像是鸡哈豆花的丑字上了。
他们先入为主,觉得能写出这一笔烂字的秦阳,在文学上的造诣绝对不可能太高。
所以秦阳写的什么诗,又有什么样的意境和文笔,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总觉得自家主人这次是被逼得只能凑个数。
同时也让他们心中暗暗腹诽,心想若是这第二项比试的排名一落千丈,那之前第一项比试的一万金币,岂不是要打水漂了?
焦晃倒也罢了,但骆忠却是对花权夜的规则知之甚深。
他清楚地知道,第一项盲财头名的出价,是肯定收不回来的。
那可是足足一万金币啊,足够一个中等家庭吃几辈子了,难不成就这么扔进水里,连个响声都听不到吗?
而这个时候听到秦阳跟金满仓之间的对话,哪怕骆忠二人十分忠于自家主人,也忍不住撇了撇嘴。
“怎么,不信吗?”
似乎是看到了金满仓脸上的神色,再听着对方的话语,秦阳则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切……”
这一次金满仓都没有说太多废话,只是用了一个字来回答秦阳,而那脸上的神色,已经表明了一切。
“没事,等下你就知道了!”
而秦阳脸上依旧充斥着一抹自信,事实上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这同时也是他信心的最大来源。
“开玩笑,那可是大夏诗作最为鼎盛的那个年代,一位‘冷门诗人’的传世神作!”
秦阳心中暗暗好笑,心想只要这望江楼的高层们不是文盲,就一定能看出那首锦瑟的厉害,那这个第一名还能跑得了吗?
而且望江楼的花魁叫做锦娘,刚好这首诗名字中又有一个锦字,那就更加应景了。
一首能流传千古的名篇,自然有属于它的魅力。
秦阳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就眼前这些人,哪怕整个大雍国的文人,会有人能作出超过这首七律的诗词。
而秦阳也没有想到自己那半吊子的文科知识,竟然在这昆仑世界有这样的用武之地,说起来还真是阴差阳错啊。
从金满仓身上收回目光的同时,秦阳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的那位副府主公子萧启朝,当即看到对方脸上同样是一副浓浓的自信。
这让秦阳又笑了笑,心想这些江宁府的公子哥还真是没有见过世面,等下你们应该就知道什么叫做打脸了。
以秦阳的心智,如何看不出先前盲财一道自己拔了头筹,实际上已经在那萧启朝心中埋下了一颗钉子。
但他根本不会将一个九重登堂境的家伙放在眼里,如果对方不开眼执意要来招惹自己,那先前的邱家二少邱宝珠,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秦阳真正有些忌惮的,或许还是邱家和萧家的传奇境高手,就眼前这两个年轻一辈,又算什么玩意儿?
再过片刻,下方一曲歌舞结束,当诸多舞女缓缓退下,却没有新的舞女上台时,整个大厅的议论声似乎都变得小了许多。
尤其是当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后边走上舞台,让众人认出那正是二楼管事吴筹时,剩下的那些议论声也很快消失不见。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第二轮最关键的时候要来了,接下来从吴筹的口中,应该就会宣布这第二轮才学比试的最终结果。
不少人的目光,不断在那几个素有才名的年轻俊杰身上打量来去,尤其是萧启朝,更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先前萧启朝在第一轮比试之中屈居第二,但若是能在之后的两轮比试之中接连夺得头名,那今日花权夜最终的胜者,依旧是他这位副府主公子。
至于场中的大多数人,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陪跑的准备,他们也就是想来凑一凑花权夜的热闹罢了。
“诸位,今夜不错的诗词确实不少,但为了不浪费大家的时间,接下来我只会公布前三名!”
吴筹没有拖泥带水,听得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不少人都觉得有些遗憾,但更多的人则是微微点头。
在场可是有数百人之多,要真是一个一个公布下来,那天亮了都结束不了。
更何况众人感兴趣的也就只有前三而已,要是连前三都进不了的话,那跟花权夜最后的胜者也就无缘了。
“经过本人、花魁锦娘和楼主最终甄选,本次花权夜第二项比试才学的第三名是二楼庚字号贵宾,秦阳秦公子!”
在这安静的气氛之中,吴筹首先公布了这第二项才学比试的第三名。
此一出,场中赫然是变得更加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到了二楼庚字号的贵宾席所在之处,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张皱起了眉头的脸。
显然那位对这个结果颇为不满,但相对于秦阳本人,其他人则是心生感慨。
心想此人在财大气粗的同时,竟然连才学都如此高人一等吗?
虽说只是这一轮才学比试的第三名,但现场可是有数百人之多,而且很多都是提前写好了诗词,甚至是集多人之力的作弊之作。
之前不少人都看到了秦阳是临时所作诗词,就算脑中提前有所准备,但现场作诗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如果那真是秦阳临场发挥写出来的诗词,却夺得了望江楼花权夜才学比试的第三名,那此人估计很快就会成为江宁府城口口相传的大才子。
包括不远处的萧启朝也是深深看了秦阳一眼,从其眼眸深处,涌现出一抹浓浓的忌妒。
毕竟萧启朝这一次为了志在必得,那首诗其实并非完全他亲自所作,最多也就是主要参与者而已。
集多人之力才作出这样一首好诗,现在人家现场所作的诗词,却能得到第三名的好成绩,他又怎么会高兴呢?
最重要的,那秦阳没有在这第二轮比试中被他甩得太远,对方第三名的成绩,让他觉得这花权夜的最终胜者不太保险。
若最终第三轮比试,那秦阳再拿一个第一的话,那他这些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兄弟,挺厉害啊!”
在那边萧启朝心中念头转动的时候,这边的金满仓在一愣之后,很快就竖起了大拇指,口中的称赞很是诚恳。
“虽说没能拿到你刚才所说的头名,但初次参加花权夜就能得到这第二轮的第三名,你绝对是江宁府的头一份!”
金满仓的的声音还在不断传出,说实话他现在已经十分佩服这个才刚刚认识不到半夜的白发年轻人了。
对方刚才虽说自信了一点,但现在看来,能夺得才学比试第三名的年轻人,多点傲气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如果金满仓有这样的才学,还有秦阳这三十岁不到的年纪,他恐怕比对方还狂。
只是看到秦阳脸上那略微不满的神色,金满仓心头又暗暗好笑,心想这血气方刚的小年轻,确实有些太沉不住气了。
他倒是猜到秦阳是因为没有夺得这才学比试的第一,才在那里生闷气,可你真当望江楼花权夜这第二项比试这么简单吗?
别的不说,就金满仓那首诗,可是由那位大雍王城的大诗人润笔所作,他的目标也是这才学比试的头名呢。
你秦阳是有才,但也不可能比大雍王城那位大诗人更有才吧?
不说这些外人的心思,此刻秦阳的心头确实十分郁闷,甚至想要去找那些望江楼的高层或者说那花魁娘子理论一番。
“这些家伙,到底懂不懂诗啊?”
这就是秦阳最真实的想法,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借鉴的这首传世名作,竟然只得了个第三名。
难不成这所谓的大雍国,跟大夏古代那文风盛行的年代相差甚远,甚至大多数所谓的才子才女,其实只是些半吊子的文盲吗?
可就算是肚子里墨水有限,应该也能看出那首锦瑟超脱凡俗的意境吧?
“又或者是因为我字写得太丑,那些家伙没有细看?”
最终秦阳只能将获得第三名归结到这个缘由之上了,就比如说前世的高考,不也有一定程度的卷面分吗?
字写得太丑,给考官的第一印象肯定就不会太好,尤其是在这十分注重字体笔迹的世界,字写得好不好恐怕还是相当重要的。
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定了个第三名,那秦阳可就真没辙了。
“第二轮才学比试第二名,华安当铺金满仓金老板!”
下边的吴筹看起来没有过多犹豫,很快就公布了才学比试的第二名,这下赫然是轮到金满仓皱起眉头了。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当吴筹高声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那眼眸之中一闪而逝的不自然。
吴筹的文学造诣并不低,所以在他心中,秦阳所作的那首锦瑟,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头名,二三名都没有丝毫的可比性。
这首锦瑟跟其他的诗词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从内堂出来的过程中,他在脑海之中默念了好几十遍锦瑟的神句,依旧觉得回味无穷。
偏偏因为他们心中的大计划,这一次的花权夜胜者只能是副府主家的公子萧启朝,所以从锦娘到吴筹,都只能给锦瑟说声抱歉了。
而且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吴筹直接将锦瑟排到了第三,这让他心底深处更不得劲了。
只有这样,才能让萧启朝获得最后胜利的几率变大。
要不然这第二轮比试秦阳再拿个第二的话,一旦最后一轮比试出现什么变故,那他们的计划可就付诸东流了。
从萧启朝这里,他们可以以此为跳板,接触到那位副府主萧石,继而拿到关于江宁府城的核心机密,甚至是最重要的城防图。
这个计划不容有失,那关系到南亭府能不能吃掉江宁府这条大鱼的关键。
而今夜能不能钓到萧启朝这条大鱼,就是最关键的一步。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发小子而已,就算能作出锦瑟那样的传世神作,对他们来说最多也就是惊艳一番罢了。
说到底他们最终的目的是这整个江宁府城,一切有碍这个计划的人或者事,都得先靠边站。
因此吴筹心头的遗憾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他直接甩出了脑海,然后开口说道:“恭喜金老板!”
只是在吴筹恭贺之声传出之后,上边的金满仓却没有任何表示,那脸上的神色看起来也并不像兴奋,而是有些隐晦的不满。
这跟刚才秦阳的神色如出一辙,想来是对自己的那首诗信心十足,没想到竟然没能拿到这一轮比试的头名,他又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
“下面我宣布第二轮才学比试的头名,他就是……萧启朝萧公子!”
吴筹可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很快他就再次开口出声,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朝着乙字号贵宾席的方向拱手说道:“恭喜萧公子!”
这一刻整个望江楼大厅显得有些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那位副府主公子的身上,然后就看到这位缓缓站起身来。
“呵呵,承让了!”
直到这一刻,萧启朝先前心中的那些阴霾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久违的自傲,还略有些挑衅地看了那边的某人一眼。
说实话,对这一次花权夜志在必得的萧启朝,在先前第一项比试之中输给一个无名小卒,让得他怒火中烧。
可一想到对方比自己高出一倍的出价,还有让他都有些肉痛的一万金币,他就没有太多脾气。
但这只能说明对方财大气粗或者说有魄力而已,这也符合一个暴发户的气质,让得萧启朝在心中将那秦阳归结为了一个俗人。
然而他没有想到这个俗人所作的诗词,竟然在第二轮才学比试之中又获得了第三名。
说实话那个时候的他,心头是有些妒忌的。
在最终结果没有公布之前,萧启朝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自己能夺得这一轮的头名。
若真有个什么意外,比如说那花魁锦娘刚好不喜欢他这首诗,又或者说刚好对某人的诗词生出青睐之意,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直到此时此刻,直到最终的结果从吴筹口中说出来之后,萧启朝松气之余,也感觉属于自己的傲气,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可以站在所有人的头上,俯瞰着这些卑微的蝼蚁,彰显他江宁府年轻一辈第一天才的气质。
那秦阳获得第一轮的头名又如何,获得第二轮的第三名又如何,他萧启朝才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经过两轮比试,萧启朝拿了一个第一和一个第二,而秦阳却只是拿了第一和第三。
单以这个排名的话,他无疑比秦阳更有机会成为最终的花权者。
只要秦阳在最后一轮的名次在他萧启朝之下,那最终的结果就不会再有任何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