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再叫我师父,从现在开始,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从此江湖路远,各自安好!”
宁远山脸色沉重,却有些揪心地疼,说着这番话的时候,嘴唇不断颤抖,明显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对于做出这种事的严峥,无论宁远山以前有多么疼爱自己的这个弟子,他也不得不咬牙做切割。
因为他想保住山河镖局和宁家的名声,保住那一百来号人的饭碗。
如果真因为严峥的所作所为,导致山河镖局的人品一败涂地,那以后还有谁会找山河镖局运送货物呢?
这可是老爷子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靠着一次次让人信服的信誉打下来的江山,可不能在他们这两个二代手中毁了。
在这件事情之中,严峥固然是罪魁祸首,是他财迷心窍偷拿了雇主的东西,还被雇主抓了现行,连辩解都没机会。
可在宁远山心中,这件事情自己也是有极大责任的。
他觉得是自己没有教好严峥,在押镖过程中也没有仔细监督,这才被严峥钻了空子,他有着一种深深的自责。
但事实是就算再来一次,宁远山也不可能随时仔细关注每一个人,更何况这还是他绝对信得过的严峥。
在严峥没有表现出那些贪婪的心思时,所有人都将他当成山河镖局的大师兄,又岂会有人会来怀疑他?
所以有些事情只能说是阴差阳错,严峥自己手脚不干净,又被龚少英算计,这才落得个眼前这样众叛亲离的下场。
而像宁远山这样的人,却又太过厚道守规矩。
哪怕并不是他的错,他身为山河镖局的代总镖头,也会主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听得宁远山连续的几番话,所有山河镖局的镖师都是心生感慨,包括宁小禾跟宁小苗兄妹二人的身形,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们一直将严峥当成大师兄,以前的严峥待他们兄妹也确实极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大多数时候都会让着他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严峥对宁小苗的照顾,比宁小禾这个亲哥哥还要多一些。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严峥竟然暗中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这不仅是在给山河镖局抹黑,更是打碎了这对兄妹对大师兄的所有信任。
如今宁远山更是选择跟严峥切割,就算兄妹二人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但他们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毕竟是相处了十多年的大师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一想到从此以后可能再无相见之日,宁小苗的眼睛都有些微红了。
这让得旁边的秦阳看得连连摇头,心想这一切都是那严峥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如今被逐出师门,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了。
如果秦阳换位思考一下,比如孤儿院的葛正秋和福伯背叛他,又或者说楚江小队的人背叛他,他又会是个什么心情呢?
对于严峥,秦阳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什么好感,而以他精神念师的直觉,有些东西早已经有所预料。
更何况那天晚上秦阳还清楚地感应到严峥偷拿青金石的一幕,早在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感应不是错觉,这就是个心理阴暗且贪婪心作祟的家伙。
秦阳现在担心的并不是严峥会不会离开山河镖局,而是龚家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这龚少英大张旗鼓而来,总不可能因为严峥这个关键人物被逐出山河镖局就息事宁人吧?
据秦阳猜测,龚少英的目标固然是宁小苗,可他多半是对那个幕后的魂师感兴趣,而那个魂师正是秦阳。
像这样的事,龚少央肯定会第一时间上报龚家高层,比如那个叫龚平松的龚家三爷。
现在秦阳已经知道魂师对这个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了,那是最为吃香的一个职业,也是各方家族势力争抢的对象。
当时在横断山的时候,正是宁小苗每次遭遇危险的时候,幕后的魂师才会出手,这就说明两者之间肯定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想必在龚家看来,只要抓住了宁小苗,就等于抓住了那个幕后的魂师,至不济也会比别人有更大的机会。
不得不说龚家的分析还是相当准确的,秦阳确实是因为宁小苗才出手,而他们要是针对宁小苗的话,秦阳也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不过龚家的手段看起来有些拙劣,难道他们就不怕这样做会得罪宁小苗,继而得罪那个幕后的魂师吗?
而自始至终,其实龚少英都占着道理,众目睽睽之下的敲锣打鼓,又抓到严峥这个监守自盗手脚不干净的山河镖局镖师。
至少到目前为止,龚少英事事占据上风,单从这一点来看的话,他这一次的计划实施得还算是比较完美的。
揪出严峥这个小贼,就能让山河镖局一直处于下风,那接下来龚少英要谈什么事的话,自然就会事半功倍。
“宁镖头,这出了事就让弟子背锅,可不怎么厚道啊!”
短暂的安静之后,龚少英带着嘲讽的声音随之传来,听得他说道:“你不会真觉得把严峥逐出山河镖局,就能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吧?”
听得龚少英这几句话,不少围观之人都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严峥代表的是山河镖局,拿的又是雇主的东西,所以整个山河镖局肯定都是要负连带责任的。
要不然以后所有镖局都这样搞,出了事就把当事人赶出去,然后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那怎么能服众呢?
“这样吧,只要宁镖头答应将小苗姑娘嫁给我,那此事我就既往不咎,如何?”
龚少英的目标终究还是宁小苗,这个时候他看似极为大度,从其口中说出来的话,让得不少人都对这个龚家少爷好感倍增。
以他们对龚家的了解,无论是龚平松那一辈,还是龚少英这些年轻一辈,可都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主。
这些广元郡城的二代三代们财雄势大,是无事也要闹上三分的混世魔王,更何况现在是占着道理了。
现在看来,龚少英对那宁小苗还真是另眼相看,而能得到这位龚家少爷的看重,一个小小县城镖局的丫头就偷着乐吧?
甚至有一些小媳妇儿大姑娘都想不通,她们梦寐以求也想要嫁进去的龚家,怎么在那宁家父女眼中竟然能有如此大的顾忌呢?
现在龚少英还主动退了一步,连严峥偷拿青金石这么大的事都可以选择原谅,你宁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少英公子,此事是我山河镖局做错了,我们愿意承担责任!”
然而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宁远山却好像没有听到龚少英提出的条件似的,而是在那里脸色严肃地继续认错。
“哦?那你说说看,你山河镖局要如何承担责任?”
龚少英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眼眸深处还闪烁着一丝杀意,或许在他心中,觉得这宁远山真是太不识抬举了。
自己都将事情说到了这个份上,你竟然还不答应,真当龚家是什么人都可以招惹的阿猫阿狗吗?
“诸位,我山河镖局一向有‘货不对板,照价赔偿’的规矩!”
宁远山脸色严肃,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已经是从身上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让得镖局众人和龚少英看起来都有些眼熟。
“严峥做出这等蠢事,龚家的酬金我山河镖局是一个铜板也没脸拿了,这里是十个金币,宁某丝毫未动,现在原数奉还少英公子!”
宁远山口说着话,已是将手中装着十个金币的钱袋递到了龚少英的面前,但后者却没有伸手来接,只是一脸冷笑。
见状山河镖局其他镖师都是脸色异样,他们先是看了看那个钱袋,然后全都对那脸色苍白的严峥怒目而视。
要知道那可是他们二十多天起早贪黑,将货物从青泥村运送到这广元郡城的报酬啊。
昨天交接货物的时候,所有镖师都兴高采烈,觉得遇到了一个财大气粗的雇主,这一趟下来,比以前走三趟赚得都多。
他们所有人都等着回到镖局之后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以总镖头和代总镖头的大方,这一次分到手上的酬金定然不会少。
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一袋子十枚金币在宁远山的手上还没有捂热,却因为严峥的一个严重过失,现在都要主动送还给龚家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那可都是他们这些镖师的钱啊,试问又有谁不心疼呢?
这得得而复失的感觉最让人郁闷了,尤其这还不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过错造成的时候。
所以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是受到了严峥的拖累,当一件事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他们的感受比先前更为直观。
而一些心思敏锐的镖师,更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了结。
看那龚少英完全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伸手去接那袋金币,显然是对宁远山所说的话并不满意,接下来应该还会继续对山河镖局施压。
有那么一刻,一部分镖师都觉得现在这样的情况,宁远山不如答应那龚少英算了。
按龚少英的说法,只要宁小苗嫁进龚家,那所有的问题都能一笔勾消,自然也不用将十枚金币的报酬还回去了。
更何况宁小苗嫁进龚家等于从鸡窝飞到凤凰窝,不仅不会掉块肉,还能从此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何乐而不为呢?
有些人心理阴暗,就算他们不敢做出严峥那样的事情来,但在面对自己的利益时,更多还是人先为自己着想。
这不答应,自己就得损失这一次的镖金酬劳,那可是好大一笔钱。
而如果宁远山答应龚少英,那对他们来说才是好处多多。
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还想继续在山河镖局混下去呢,得罪了宁远山这个未来的总镖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少英公子放心,这趟走镖的酬劳,我山河镖局分文不取,而且还会给出三倍赔偿!”
紧接着从宁远山口中说出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是山河镖局众人,看向严峥的目光显得更加愤怒了。
“不过我现在身上没有带这么多现钱,等回了青田县城,剩下的三十枚金币,我一定尽快让人送到这广元郡城,亲手交到少英公子的手上!”
宁远山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心头都在滴着血,可他为了宁小苗不跌入火坑,却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只是退还这一趟运镖的酬劳,绝对不可能让龚少英息事宁人。
既然是严峥犯错,那他这个师父就必须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别看山河镖局走了几十年的镖,确实赚了不少钱,但镖局百来号人开销也大,三十枚金币恐怕已经是整个宁家近一半的身家了。
多年的积蓄,却因为严峥一个人犯下的错误,就要拿一半出去,饶是以宁远山的心态,也感觉有些承受不了。
而三十枚金币对普通人来说,更是一笔可望而不可及的巨大财富。
都别说山河镖局这些穷苦人家出身的镖师了,就算是广元郡城里的人家,也觉得三十枚金币是一笔巨款。
这样的话,也让所有人都见识到了宁远山的诚意,不少人都是微微点头,心想这山河镖局行事还算是光明磊落。
任何一个家族或者说势力之中,没有人敢说绝对没有心思龌龊之人,而此刻山河镖局的表现,就没有让人失望。
这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打死不承认,而且完全没有悔改之意。
事实上这明明是严峥瞒着镖局众人做出来的错事,从刚才宁远山的反应和表现来看,他事先是绝对不知情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些脸皮厚的人直接退还酬金恐怕就觉得差不多了,额外付出赔偿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一个小小县城的镖局而已,又能有多少钱了?
众人心中都有所猜测,这三十枚金币,恐怕对宁家来说也是伤筋动骨吧?
山河镖局的镖师们都差点直接对着严峥破口大骂了,就算那是宁家自己的钱,但同时也是山河镖局的钱啊。
三十枚金币,恐怕都够镖局一百多号人不吃不喝好几年了,现在却要一股脑地赔出去,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如果少英公子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写下保证书,保证十日之内,将三十枚金币的赔偿款如数送到!”
见得龚少英依旧冷笑着不说话,宁远山咬了咬牙,再次做出一个承诺,而且还给出了一个期限,这诚意不可谓不足了。
不远处宁远禾跟宁小苗的两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先前对严峥曾经的那些关心略有惆怅的他们,也悄然消散了许多。
作为宁家嫡系,他们更知道三十枚金币对宁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要是让祖父知道这件事的话,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出个好歹来呢?
那可是宁家三代人大半辈子打拼的积累啊,现在却瞬间赔出去了近一半,老爷子又怎么可能会不心疼呢?
“嘿嘿,区区三十枚金币可还不够!”
然而就在所有镖局之人都心痛得滴血时,龚少英的声音已是再次响起,顿时让整个现场一片安静。
“嘶……”
不少地方都传出一道道倒吸凉气的声音,更有人紧皱着眉头,觉得这龚少英是不是太贪得无厌了?
三十枚金币,无论拿到什么地方去都不算少了,用这么大一笔钱来弥补严峥所犯的错误,山河镖局已经够有诚意了。
只不过一想到龚家的财大气粗,众人又都释然了。
这三十枚金币对别人来说是巨款,对龚家来说可能就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另外一些心思敏锐之辈,则是在心中猜测龚少英另有所图,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啊。
宁远山的一张脸已经是阴沉得如欲滴下水来,他没有想到自己如此有诚意的赔偿,竟然还不能让这龚少英满意。
难不成这家伙真想要让山河镖局和宁家倾家荡产不成?
宁家不是拿不出更多的赔偿,但宁远山觉得不能再继续妥协了。
一来继续妥协会让这龚少英越来越贪得无厌,说不定都想要将整个宁家榨干才肯罢休。
再者今日要是开了先例,以后若是再发生什么事,其他雇主也按照这个标准来要求赔偿的话,山河镖局还要不要继续开下去了?
三十枚金币的赔偿,已经是宁远山能做出的最大程度。
他就不信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龚少英真能将山河镖局给逼死不成?
“宁镖头,你先前好像说过山河镖局有‘货不对板,照价赔偿’这么一条规矩吧?”
龚少英脸上冷笑依旧浓郁,听得他口中说出来的这句话,不少人都是若有所思,就连宁远山也微微愣了一下。
这话他自然承认说过,而且这是写进山河镖局规则的一条铁律,就是为了防备有人贪婪之心作祟,偷拿雇主的货物。
可在宁远山看来,自己不仅退还了酬金,而且还以三倍酬金来赔偿龚家,已经算是十分有诚意了吧?
但这个时候龚少英又提到这条规矩是因为什么呢?
“廖掌柜,你手上那块青金石价值多少来着?”
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龚少英将视线转到不远处奇宝阁掌柜廖诚身上,其口中问出来的这个问题,让得众人若有所思。
“回少东家,这块青金石重一斤八两,按黄金十倍的价值来算,就是一百八十枚金币!”
廖诚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没有丝毫犹豫,说话的同时还抛了抛手上的青金石,这个价格再次引来一阵惊呼之声。
虽然刚才廖诚说过付给了严峥一百六十枚金币,但那显然是收货的价格,青金石真正的价格应该要高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