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山可不会背这个黑锅,此刻他说出的也确实是事实,让得不少人都微微点头。
昨天交接货物的时候,宁远山确实提醒过对方清点,钱货当面点清,也就杜绝了事后再找麻烦的可能性。
当时宁远山还觉得龚家财大气粗,没有清点货物又是信得过山河镖局的表现,让得他心情相当不错呢。
当然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家镖局押送的货物会少,这一向是山河镖局的口碑,也是这些年山河镖局做得越来越大的底气。
一晚上的时间,龚家完全有可能做手脚。
现在用这个来指责山河镖局,只要是有点头脑和理智的人,都会觉得其中有猫腻吧?
而且刚刚龚少英求亲不成,说不定恼羞成怒之下才出此下策,但你真当旁观之人全是你龚家的拥趸吗?
正常人都是有判断能力的,在场也不全都是无条件力挺龚家的人。
宁远山相信这种拙劣的污蔑伎俩,接下来反而会让龚少英自己下不来台。
“宁镖头,你觉得我是污蔑你们山河镖局?”
然而面对这么多异样的眼神,龚少英却没有半点失态,而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宁远山又问了一句。
“廖掌柜!”
紧接着龚少英直接高喝了一声,先前押着严峥进院的那个中年人便跨前几步。
“咦?那不是奇宝阁的廖掌柜吗?”
在场还是有不少人第一眼就认出了廖诚的身份,只是对于更多的人来说,他们并不知道奇宝阁其实就是龚家的产业。
而这个时候龚少英叫到廖诚的名字,又是要做什么呢?
“诸位,敝阁昨天晚上快要打烊的时候,来了一位客人,就是这个严峥了!”
廖诚自然知道龚少英让自己出面是要做什么,因此他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抬起手来就朝着严峥一指。
听得这话,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一抹好奇,仿佛即将听到一个十分精彩的故事一般。
“这位严峥兄弟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眼睛,你们说他这算不算是做贼心虚呢?”
廖诚侃侃说道,只不过听到他这话的时候,不少人都是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事实上有很多来历不明的宝物,主人在出售之时都会伪装一番,就是不想被人看出破绽。
所以廖诚用这个来说事,其实是有些站不住脚的。
在场可能有不少人干过同样的事,总不能说他们全部都做贼心虚吧?
“喏,这个就是严峥想找我奇宝阁售卖的东西了!”
廖诚自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所以下一刻他直接从腰间取出一块青色的石头,顿时让不少人都是眼前一亮。
“想必在座诸位有认识这东西的,不错,这就是价值连城的青金石!”
廖诚也没有故意卖关子,而当他口中说出“青金石”三个字的时候,人群之中不由出现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青金石……”
包括见多识广的宁远山兄弟二人也下意识对视了一眼,想来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次运货的货物,竟然是青金石。
江湖上一直有一两青金石十两真黄金的说法,这已经说明了青金石的价值,那是比黄金还贵十倍的东西。
这或许也能说明那六十箱货物为什么会这么重,而要是六十个铁箱子里装的全部是青金石的话,那将是何等恐怖的一笔财富?
“不瞒各位,少英公子其实一直都是奇宝阁的东家,早在严峥前来销赃之前,我就已经得到了少英公子传过来的消息。”
廖诚没有去管旁观众人的震惊,听得他继续说道:“所以在看到这块青金石的时候,我就知道是那个山河镖局的贼人前来销赃了!”
“不是说捉贼捉赃吗,廖某当时不动声色,而且还付给了严峥一百六十枚金币,让得他再也抵赖不得!”
廖诚说着这话的时候,还看了旁边的龚少英一眼,继续说道:“没想到这严峥狡诈无比,差点让他逃脱,后来还是少英公子及时赶到,才将这贼子亲手抓捕归案!”
这连续的几番话说出来,让得旁观众人都自动脑补了一场大戏,他们看向严峥的目光,都充斥着一抹鄙夷。
廖诚说得如此之凿凿,在众人心中这事也就有了很高的可信度。
而且自始至终,严峥这个当事人都是一不发,此事要不是真的,他又怎么可能不开口反驳呢?
这可是会败坏一辈子名声的大事,真要坐实的话,严峥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当一个镖师特别是镖头了。
试问谁家镖局会雇用一个手脚不干净而且有前科的小偷小摸之人呢?
“不,这不是真的!”
宁远山满脸的不信,他先是自自语了一声,然后厉声喝道:“严峥,你说话啊!”
这个时候宁远山对自己这个大弟子真是失望透顶,哪怕他还留存有最后一丝奢望,却也十分不安,生怕这就是事实。
而这败坏的可不仅仅是严峥一个人的名声,更是对整个山河镖局都有极其严重的影响。
毕竟现在严峥还挂在山河镖局的名下,哪怕他对龚少英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他也依旧是山河镖局的一员。
“严峥,你到底怎么了?”
见得严峥不说话,宁远山便再次沉声开口道:“你告诉师父,你是不是被龚少英拿住了什么把柄?所以才不敢说话?”
听得这话,旁观众人心头再次一动,心想这也未必没有可能啊。
先前严峥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那简直就是将龚少英当成自己的再生父母,为此连自己的师父都不认了,还要将自己的小师妹给推出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严峥被威胁不敢说话,任由廖诚在那里红口白牙,也就是一件很好理解的事情了。
尤其是看到严峥在宁远山两次的质问之下,依旧沉默不语的时候,他们心中的想法无疑是更加强烈了几分。
“龚少英,你休想用这样的手段来抹黑我山河镖局!”
宁远山盯着龚少英满脸怒火,听得他说道:“既然这廖掌柜是你的人,那岂不是你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吗,有什么可信度?”
宁远山索性将对方可能的阴诡伎俩给挑明了,让得不少人都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严峥,你师父让你说话呢,你哑巴啦?”
这个时候的龚少英根本没有去管宁远山的质问,而是侧过头来看出和严峥,口中说出来的话,让得后者身形一颤。
“是!”
既然龚少英都开口了,严峥也不敢再沉默不语,只是在看了一眼满脸怒意的宁远山时,心头忍不住生出一丝歉疚。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会让宁远山伤心失望,这么多年来的师徒之情,也会在下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先前严峥偏向龚少英,还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威胁,却并不算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可如果他偷拿雇主货物的事情曝光,那就是说宁远山这么多年对他的教导,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只是这些念头只在严峥心头存在一瞬便烟消云散了,当他感应到龚少英那若有所指的异样目光时,就知道自己再无退路。
在背叛师门,让师父失望,跟自己的性命之间做选择,对严峥来说真是一点都不难。
“师父,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婪之心作祟,偷拿了龚家的东西,我错了!”
紧接着从严峥口中说出来的话,让得整个积香院内外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然后就是一片哗然。
这些围观之人看向严峥和山河镖局众人的目光中,有恍然、鄙夷、不屑、冷笑,不一而足。
如果说刚才都只是龚少英和廖诚空口白牙的话,那现在再加上严峥这个当事人的自认,可信度就要高得多了。
不少人都知道严峥是宁远山的大弟子,要不是真被人赃俱获,恐怕打死也不会承认,这可关系到一辈子的事情。
即便严峥被龚少英拿到了什么把柄,在自己的师父面前也不可能空口瞎说吧?
更何况就算是比双方战力,山河镖局也比龚少英一行人要强上不少,至少严峥暂时是安全的。
可即便如此,严峥还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那就说明此事很可能是真的。
这个山河镖局代总镖头的得意大弟子,是真的在押送货物的时候监守自盗,偷拿了雇主的东西,而且还是极其珍贵的青金石。
据刚才廖诚所,就这么小一块青金石,就价值一百六十枚金币,这是何等惊人的一笔巨款?
要知道山河镖局花了足足二十多天的时间,将这批货物从青泥村押送到广元郡城,才得到十枚金币的报酬而已。
这还是龚家财大气粗,要是遇到一些小气之人,这一趟镖走下来,能有五枚金币的报酬就算是不错了。
小小一块青金石就这么值钱,难怪严峥铤而走险,这要是换成自己,恐怕也抵挡不了这样的诱惑啊。
只是众人不知道的是,当时严峥在拿那块石头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就是青金石,他只是单纯地有些好奇罢了。
严峥也没想到因为一时的好奇,竟然会给自己引来如此大祸,要是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会管住自己的手。
当然,如果提前知道这是价值不菲的青金石,严峥会不会多拿几块,那可就见仁见智了。
“严峥,你……你怎能……如此?”
短暂的安静之后,宁远山抬起手来指着前边不远处的严峥,无论是声音还是手臂都止不住颤抖,眼眸之中更满是失望。
这可是他从孩童时期就开始培养的大弟子啊,他对这个大弟子一直寄予厚望,甚至希望严峥能传承自己的衣钵。
在对严峥的态度上,宁远山相较于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一视同仁,从来不会偏袒宁小禾和宁小苗兄妹。
甚至有时候宁远山都在想着,如果严峥能成为自己的女婿,那可就真是双喜临门亲上加亲了。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严峥那满脸的歉意,却仿佛已经跟自己没有任何感情的样子,他的一颗心就揪痛无比。
这还是自己从小带大的严峥吗?
这还是自己想要传承衣钵的大弟子吗?
这小王八蛋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此刻宁远山心痛的并不仅仅是严峥要帮着龚少英说话,更恨严峥自己手脚不干净,偷拿了雇主的货物。
这同样也是宁远山的底线,这么多年来,一旦有人触碰这条底线,在他这里都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
这是身为镖师的职业操守,宁家三代镖师,包括他们的嫡传弟子,还从来没有人踩过这条红线。
就算偶尔有一些小偷小摸的家伙,那也是刚招进镖局不久的新人。
能一直留在镖局的镖师车夫们,都是宁远山信得过的人。
现在严峥做出这样的事,打的无疑就是他这个师父的脸,让他在这么多山河镖局的镖师面前实在是无地自容。
这平日里严格约束镖局的镖师,到头来却是他宁远山自己的弟子做出此等无耻之事,你让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宁镖头,严峥自己都承认了,你还有何话说?”
这个时候的龚少英,就仿佛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一般,其口气之中蕴含着一抹嘲讽,又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
龚少英对自己这一次的算计真是自得之极,早在当时严峥偷偷摸摸拿了那块青金石之时,他就已经有后续的计划了。
只不过相对来说,当时龚少英只是想用这件事来拿捏宁小苗,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此郑重其事将宁小苗娶进门。
后来因为横断山那一战,让龚少英猜测宁家或者说宁小苗身后可能有一名厉害的魂师,所以他才稍稍改变了一下计划。
他今日大张旗鼓而来,就是做给那魂师看的,让那位看到自己对宁小苗的重视,到时候也能有更多招揽的底气。
没想到这宁远山如此不识抬举,自己都八抬大轿亲自登门迎亲了,你竟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我……无话可说!”
宁远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听得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此事确实是我山河镖局有错在先,对不住龚家了!”
话音落下,宁远山直接将腰弯成了九十度,旁边的宁远河也同样如此。
看到他们兄弟二人这样的态度,不少人倒是点了点头。
至少山河镖局这两位话事人的态度还是很诚恳的,并没有在事实面前推卸责任。
但他们又清楚地知道,龚少英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可不仅仅想要对方的一句道歉,接下来应该还有一场好戏可看。
就看宁远山会不会因为严峥这一次的错事而妥协,为了保住山河镖局的名声,而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龚少英?
“一句对不住就够了吗?”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下一刻龚少英的声音已是随之传来。
所有人都能听出他的外之意,而他的目光,早已经转到了宁小苗的身上。
“从即刻开始,严峥不再是我宁远山的弟子,也不再是我山河镖局的镖师!”
宁远山缓缓直立起身,听得他口中这几句话,所有镖局的镖师都是脸现异色,包括严峥都是身形狠狠一震。
虽说严峥早就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可当这话从宁远山嘴里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弄丢了。
毕竟从记事起,严峥就在山河镖局中长大。
无父无母的他,也早已经将宁远山夫妇二人当成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只是因为一时的贪婪,竟然弄成现在这副样子,要说严峥心中不后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认错,宁远山都不会原谅自己。
监守自盗这种事,就是宁远山的底线,哪怕他是其大弟子,宁远山为了守住底线,更加不会对他网开一面。
若是今日原谅了严峥,来日其他镖师犯了同样的错误,宁远山是处罚还是不处罚呢?
“师父……”
严峥口中喃喃出声,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仅没有回头路可走,而且这一辈子恐怕都要活在龚少英的阴影之下了。
如果今日龚少英的目的不能达成,恐怕他严峥还有更多的苦头吃,他必须得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想一想。
正是这些念头升腾而起,让严峥那刚刚生出来的师徒之情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自己的利益。
而此时此刻,听到宁远山话语的龚少英,脸上依旧带着一抹浓浓的冷笑,似乎对这个处理结果依旧不太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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