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局面，他还有得选吗？
他慢慢伸出手，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觉出自己渴得厉害。他放下碗，低声问：“耿水森手上有多少兵马，你们可清楚？”
陆羽没有直说，只道：“比你想的多。他把家产都变成银子，不是为逃命，是为了最后拼一场。所以才更不能让他的势力再大下去。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他藏银子的地方，他买马招兵的路线，他私盐和伪币的旧账，还有他手里那些镖兵是怎么练出来的。你告诉我，我才能想办法抄他的底。”
李崇闭了闭眼。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若自己不说，陆羽不会放他走，官府那边也迟早治他的罪。若说了，耿水森一旦知道，必除他而后快。
可若陆羽真有能耐把耿水森按下去，那他就是戴罪立功的活口。两条路都是险路，但眼下在陆羽手里，他只能先选一边。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海风吹得油灯火苗往一边压。李崇睁开眼，低声道：“你既要我开口，总得给我个准信。我帮你们做事，到最后，能保住什么？”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算计了二十年的精明。陆羽知道，李崇已经在心里给自己称量过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一颗定心丸。
他看着李崇，一字一句道：“保你性命，保你不被耿水森灭口。若是事情办得成，再按你的功劳给你一个清白身份。但前提是，你说的必须都是实情，不能再有半分隐瞒。”
李崇沉默了很久。屋里的人都在等他。常升站在门边，手按着刀柄，眼睛一眨不眨。几个官差也在外头守着。整间偏房只能听见海风从门缝钻进来的呼呼声。
终于，李崇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低声道：“好，我说。”
李崇说完“好，我说”之后，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角全是冷汗。常升见他已经松口，便示意门外进来两个兵士，将李崇从小渔村外头那处偏院带进村东一间独门小院。
小院不大，几面土墙被海风吹得发白。李崇被带进去时，双手重新用布条束在身前，不算太紧，但他折腾了一夜，手腕早就肿了。陆羽已经站在堂屋门口等着。
他见李崇脸色难看，又见那布条陷进皮肉，便对常升道：“不必绑了。”
说罢自己走上前，伸手把李崇手腕上的布条一层层解开。布条松开时，李崇痛得闷哼一声，但他忍着没有缩手。
陆羽动作不快，等布条全解下来，又让人取来热水和一碗米粥，放在李崇跟前。李崇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碗，鼻子竟有点发酸。
他在耿家二十年，见过的主子脸色比这些官兵手里的刀还冷。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反倒是一个外人先给了他一碗热粥。他低声道了声谢，慢慢端起碗来。
李崇喝了两口热水，又勉强吃了几口粥，空了一夜的肚子才不那么难受。他抬眼看向陆羽，见陆羽就坐在对面，神色平静，并不像要立刻给他上刑的样子。
海风从木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油灯的火苗吹得直晃。常升按着刀柄立在门边，外头还有两个兵士守着。李崇知道，今天这一关不管怎么样都得过去。
他把碗放下，哑着嗓子道：“陆大人，您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人已经在这里了，不会跑。”
陆羽没有急着逼问，只是看着他，慢慢说道：“李崇，你知不知道，我让常升把你请到小渔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崇听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低着头道：“陆大人不必绕弯子。我一个耿家的管事，哪里值得官府派这么多官兵半夜堵人。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无非是为了耿水森。如今官府要收拾耿水森，拿我开刀，好从他家里撬开口子。大人，我说得可对？”
陆羽点了点头，并不否认。他沉默了一下，才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李崇微怔，眼里多了几分探究。陆羽继续说：“我让常升带你过来，不只是为了从你嘴里问耿水森，也是为了救你一条命。
你自己在耿家管了二十年买卖，耿水森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比谁都清楚。贩私盐、私铸铜钱、招兵买马，哪一桩不是掉脑袋的大罪。
眼下东南匪患闹得这样凶，私盐又屡禁不止，龙案上的折子已经堆成了山。圣上发了明旨，要各地大力剿匪，严惩私盐。朝廷这回是动了真格。
你帮着耿水森做了那么多年账，经了那么多手，若等到官府先拿耿水森，你就会被推出去顶罪。到那时，再想求活路，恐怕就没人能给你了。”
李崇听到“圣上发了明旨”几个字，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他虽在耿府多年，对朝堂上的动静知道一些，可陆羽话说得这样明白，说明这回真不是往常那种雷声大雨点小。他慢慢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替官府办事？”
陆羽道：“不是替我办事，是替你自己找条活路。只要你肯和官府合作，把耿水森这些年的事情老实讲出来，将来需要时再出面作证，我可以替你向上面求情。
你只是听命办事，不是首恶。朝廷治罪，也分主从。你若能主动揭发，戴罪立功，官府便可留你性命。这个道理，你该想得明白。”
李崇听到这里，心里那根从进小渔村起就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些。他原先最怕陆羽不是来问话，而是来灭口。既然对方肯开出条件，就说明他还有用处。
他连忙道：“陆大人肯给机会，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我正为这事犯愁。耿水森已经不信我了，大事小事都避着我。
如今他又变卖家产，招兵买马，明摆着是要放手一搏。我李崇在耿家二十年，虽不敢说多干净，可也不是一心寻死的人。他耿水森要往绝路上走，我不能陪着他一起掉脑袋。”
陆羽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看着他。李崇压了压嗓子，又补了一句：“连伊冰那么得用的人，如今都跟耿水森翻了脸。我这样的旧人，更不在他眼里。
他若再遇着难处，头一个舍掉的定是我。”
他说到伊冰时，语气里带着些兔死狐悲的味道。
陆羽这才轻轻点头：“你既然看得清形势，那就好办。你现在愿意投过来，我也不会亏待你。不过，口说无凭。我要的是耿水森的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