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绝望，但他确实足够细心。他把纸管里那张薄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之后，将薄纸折回原样塞回纸管里，然后把纸管放回夹层侧壁的缝隙中，盖上隔板和绒布，把所有的杂物重新放回木匣子里，最后把木匣子推回了床底下。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蹲了太久，关节都僵硬了。他在黑暗中活动了一下双腿，走到堂屋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井台。蜡烛已经快烧完了，火苗在残蜡上跳动着，把井台上那九圈螺旋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像一个巨大的涡流。铜钉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成了长长的细线，从涡流中穿出来直直地指向天空。三根银针的位置在墙壁的影子上对应着三个光点，第三根银针的那个光点在最外圈和第九圈的交界处，在影子上看起来就像涡流边缘的一颗孤星。

他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做最后的准备。

苏寒走到院子里，重新蹲在井台边上，把注意力集中在第三根银针上。那根银针钉在第九圈外缘和第三圈螺旋的交点处，位置在最边缘的青石面上，距离锁火浆的暗红色线圈只有不到三指宽的距离。按照他原来的设计，这根银针在回涌发生时会被激活，引导一股微调火流去微调主冲击波的入射角度。但如果要让它实现“逆走”——引导火流反向流动——他就需要调整银针的朝向。

银针很细，钉入铜精粉线的深度大约只有一粒米的厚度，调整起来不难。他用指尖捏住银针的顶端，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原来的垂直方向偏转了一个角度，让针尖不再朝向井口中心，而是朝向井壁内侧——严格来说，是朝向井底螺旋纹外侧触点的方向。那个触点的具体位置他在老阵师的剖面图上看到了，对应到井台面上的话，就在井口东北侧大约两寸的位置，一块颜色稍浅的青石下方。

他把银针的偏转角度调好之后又检查了两遍，确认针尖的方向跟剖面图上标注的触点位置在一条直线上。然后他从衣袋里摸出了那支木炭笔，在银针旁边的青石面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标记偏转后的火流方向。他不需要这个标记，但他需要确保在启动之后记忆不会出错——地火开始涌动的时候整个井台都会震动作响，那场面足以让任何人心神不宁，他不想到时候因为慌乱而搞错银针的方向。

调整完第三根银针之后，他站起身来到堂屋里拿了一样东西。那是他调制锁火浆剩下来的半陶罐地髓苔糊和火灵石碎屑的混合物，已经干结成一块深褐色的硬块，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用竹抹刀把硬块撬碎，从里面挑出了几颗颗粒较大的火灵石碎屑，用刀背把它们碾成了细粉，然后倒进一个小瓷碟里。他又从床底下的木匣子里翻出了那半布袋的火灵石碎屑，倒了一小撮在瓷碟里，跟碾碎的粉末混在一起。这些火灵石粉末的颜色比铜精粉要深，在月光下看是暗红色的，带着一种半金属半矿物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