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城三合居,今日整个二楼都被人包下来,有小厮在楼梯口守候,就是防止有客人不小心上楼,打扰了楼上客人雅兴。
而在二楼楼梯口,还有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守在那里,可谓是防守严密。
二楼几件包厢的隔板被拆开,做出一个巨大的包厢,此时里面已经是人头攒动,一群一看就是京城大商家的人围坐在一张拼出来的长桌两旁。
“话说近期朝廷的行文,我们怎么看着就觉得怪。”
一个身材富态之人,端着酒杯开口说道。
周围人夹菜的手都停顿下来,抬头看过去。
“好了,大家都到齐了,也都吃了菜垫垫肚,我就先说下邀请诸位老板来这里的原因。
正如林东家所说,最近朝廷连番举动,还有工部要在京城新建粮库的事儿,我都觉得这粮食,怕是要出大事儿。
大家都是京城的大粮商,如果有消息,还是希望相互通个气。
至少让我们知道朝廷到底为了什么,这么重视粮食了。
免得大家手里的粮食,低价就卖了出去。
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首位上端坐那人不紧不慢开口说道。
“马老爷说得多,大家都是做粮食生意的,如果知道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儿,事先知会一声。
不管是赚钱还是避祸,大家伙心里有个数也好。”
马上就有人附和道。
“马老爷子,官府的人可是直接去了通州,要盘那里的库存。
你老可是那片儿的熟人,难道就没听到什么风声?”
马老爷子旁边一个精瘦汉子开口问道。
“亢东家,别说,老朽还真不知道通州那边有没有问题。
再说了,这次朝廷派出去的人,可不止盘通州,连带淮安、临清那几个水次仓也要盘。
算是把朝廷的家底儿都要查个遍,我老马家也就在京城周围知道多点,可到了南面,可不就是你亢东家的地盘了。
我倒是怀疑是不是你们在那边动了什么手脚,惹得朝廷动怒。”
马老爷子和亢东家没两句话,语气里就带出点火气。
开玩笑,一桌子人都是京城的大粮商,如果真有人捅出漏子,到时候朝廷撒气肯定会对他们这个群体发,而绝不仅仅是对其中某些人。
粮食,毕竟关系重大。
而在之后,不少人都发,有说问题可能出在京城,也有说应该是南边。
很明显,这里坐着的,其实是属于两波阵营,或者说两种在京城赚钱的粮商。
大明朝的京城,周围居住人口不少,每年粮食主要靠南运,附近土地虽然辽阔,可产出却不多,东北大粮仓也还没影儿。
而这里的粮商,大体上因为进货方向不同,于是就分成了两波。
第一波,自然是京城原本就存在的粮商,算是京城坐地户。
他们别的本事没有,却把京城官场的关节打通了。
依托明代京通仓储的制度漏洞,通过贿赂通州坐粮厅的漕务官员,直接从通仓低价获取漕粮,这类米源成本极低,是京城本土粮商的核心货源。
他们拿米的手段,就是承接京城官员的禄米代领业务,从通州仓领取禄米后,除了交付给官员的部分,大量结余的米直接在京城市场转售牟利,几乎零成本撬动巨额利润。
南方运来的漕粮,本质上就是供应官员禄米和京营等周围军队的粮食。
他们把多出来的禄米变现,直接送到官员手里,还有军营被漂没的粮食,那都是他们的货源。
换句话说,他们就是帮着京官销赃的。
京官的漂没,漕运官员也是利用“事故”漂没,大家都从中获得好处。
而马家,就是其中生意做得最大,关系网也是最深的一家,是京城最大的粮商。
至于他旁边坐着的亢家,其实属于山西商人,早年做贩盐生意。
通过“开中法”,山西商人开发出大量粮食收购渠道用来换取盐引。
在开中法废弃后,他们一边维持原来的食盐生意,又开辟出新的行业,那就是贩粮。
通过把过去屯田和南方采购粮食的渠道,运到北方大城里贩卖赚取差价。
盐粮联动,那生意也是做得飞起,很快就赚到大笔银钱。
面对京城这样百万人口大城,他们自然都想占有更多利益,所以生意场上,大家都是面带和气,私底下却已经刀光剑影。
关系虽然不好,但面对朝廷忽然对粮仓的清查,在其中多少都掺了一手的他们,自然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于是乎在马老爷子撮合下,两边的商人算是坐在一张桌子前讨论局势,希望互通消息,免得受了无妄之灾。
“你们真没在南面捅出大篓子?”
马老爷子这会儿脸上笑容尽去,严肃问道。
“马老爷子,话可不能乱说。
我还怀疑是通州那边,你们搞出什么大事儿,惹出朝廷这般大动作。”
亢东家板着脸说道。
“如果真没有,那这事儿背后就透着古怪了。”
马老爷子倒是没有和亢东家争辩,依旧是严肃的语气说道。
他是从身后几个靠山府上都没得到确切消息,所以心里没底儿。
一大把岁数,昨天晚上就没睡好。
他的关系在户部,可恰恰张学颜就没往外透露半点消息,所以大家都还是一脸懵逼,搞不清楚上官到底发哪门子疯要查库。
关键他们最近也没有勾接谁,从通州弄出大批粮食。
说到底,他们弄出来的粮食,每月大体上是固定的,按照禄米和军粮领取,都是能把账做平的,不至于引发朝廷如此大动干戈。
至于亢东家那边,这会儿也是陷入沉思。
他们昨天一样没睡好,其实已经有两天了。
毕竟,当时传出的消息是要查天下粮仓,地方上的常平仓都要查。
他们弄粮食,可没少从地方府库里想办法。
大体上,粮食的来源,其实都是同出一门。
不同的是,一伙人是在京城操作,而他们是在地方上操作。
“我可以确定,肯定不是我们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儿。”
亢东家看了下首那些人,大家下午就钻到一块好好捋过一次,确定没人从地方府库里搞出大动静,于是才能如此坐在这里,和京城的同行吃这顿饭。
但凡发现端倪,那肯定是想方设法找办法补救,断不可能让朝廷把大刀架脖子上。
当下,朝廷威势还在,没谁不怕的。
在大明城犯了事儿,现在除了往草原躲,就没有朝廷办不了的人。
而且就算躲进草原,备不住也会被那些莽撞的蒙古人给绑了送给官府换赏银。
现在可没有建州女真举旗,和朝廷打的有来有回。
天下之大,可真就是无处容身。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先把话撂这里,大家伙都在,也算是通知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