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方看着董雨生憔悴落寞的模样,当时头就大了。
说实话,眼前他这白发骤生,可怜兮兮的样子,路北方心中也不好受,他的眼神里,裹挟着惋惜、感念,但又混杂着身居高位身不由己的沉重,真是五味杂陈。
但是,路北方又不得不面对,因此,他只能语气放缓,声音沉缓而真挚道:
“董主任,您是我的老领导。当年我刚到绿谷县参加工作,年纪轻,经验浅,很多事情摸不着门道,是您手把手提点,帮过我太多。说实话,我现在心里比任何人都急切,想要把这件事悄悄压下去。”
路北方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发自肺腑:“我心里清楚,现在查群山,最伤心的,就是您。但是,不查,又怎么办呢?”
“我是不忍心看见您承受这般打击。但是,倘若我把这件事瞒下,那我就是犯错误!是拿我们政府的信誉开玩笑,损害的,是权力的公信力,是千万百姓的切身利益!当年您做县长,在绿谷县受人敬重,靠的不就是一心为民做主,能真心为百姓谋求福利吗?”
路北方说得真切,而且说话时,眼睛直直落在董雨生的脸上,以董雨生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阅历,他哪里读不懂路北方话里的心思和分量?
虽然他也知道,路北方对他饱含旧情与体恤,但立场,却是早已坚如磐石,没有半分可以斡旋变通的缺口,自己就算继续苦苦哀求、反复纠缠,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果。
想到此,董雨生心中一凛,觉得满心的希冀已经化为泡影,继续求情,也没有什么用。
当即,他叹口气,站起来,声音沙哑干涩道:“好!好!那既然这样了,咱就走……打,打扰了!!”
董雨生说完,便扶着路北方的办公桌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开这办公室。
“董主任,您留步!”
路北方见状,在背后喊了声。
而且,他快步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上前拦住了他。
纵使公事上必须铁面无情,可眼前这人是故乡出来的老领导,有往日共事的情分,他不能就这么让老人带着一肚子委屈,孤身落寞地离开省委大院。
“哎,事情归事情!但是,您大老远跑到省城来,怎么能饿着肚子回去?”
董雨生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听见这话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喉咙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饭就不吃了,我这张老脸,现在没资格跟你坐一张桌子。”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路北方伸手轻轻扶住董雨生的胳膊,力道不重,却稳得很,半扶半劝地把人转了过来道:“董主任,当年我在绿谷县的时候,不知道您还记得否?有次我到你家里吃饭?您那还住在城关镇郊区好像一个叫胡家湾的地方!那时候,知道您家来了客人,有婶子来家里帮着做饭,还有邻居送菜来。当时我就在心里想,做官做人,一定要向您看齐!”
“当时我就在想,这些百姓,为什么对您那么好?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因为您身居副县长的位置,手里握着权力,更不是靠着权势威压得来的奉承,而是这么多年,您心里装着一方百姓,守住一身清廉底色。谁家遇了难处,您愿意伸手搭一把;乡亲有委屈找上门,您耐着性子听人把话说完。不摆官架子,不拿腔作调,待人真诚实在,做事公道正派。从不把群众当外人,而是把百姓的冷暖记在心间,这样,老百姓才打心底敬重你、感激你。”
“您是我老领导,你让我将群山的事压下来!我可以办到,但是,把这件事捂住,看似保全了群山,也顾全了你我的旧情,可毁掉的,是老百姓对我们公职人员的信任啊。当年您在绿谷县一身清廉,事事为公,才换来乡亲们打心底的敬重。若是今日开了这个口子,便是把您一辈子恪守的原则,亲手给践踏了呀!”
路北方将十几年前的往事娓娓道来,而且说得至情至理,董雨生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里瞬间泛起水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重重叹了口气,那股憋在胸口的火气,终于顺着这声长叹泄了大半道:“哎!群生的事……不,不给你找麻烦了!”
“走吧,您也别想多了!来省里了,先歇歇,我知道从省委大院左侧出去,隔条马路有个餐馆,菜还不错,您竟然来了?我怎么着,也得搞好招待!”
“走吧!”
这夜,暮色缓缓笼罩杭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路北方领着董雨生,在省委大院参观了一会,随后,便通知了驿丹云和林亚文,一行几人,来到省委附近一家地方风味小饭馆就餐。
当然,通知这几人,也因为都与董雨生有交集,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