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松柏这下像得了理似的,都没管外人走没走,在旁边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现在总该信了吧?”
胡悦的手攥了一下门框,指节泛白,然后她看了一眼杨松柏,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生气、委屈、丢脸、寒心,唯独没有后悔。
她没跟杨松柏继续吵下去,径直走到了胡秋敏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道:
“小敏,换身衣服,跟妈出去吃饭。”
胡秋敏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看看她妈,又看了看杨松柏,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换衣服去了。
胡悦站在门口,全程背对着杨松柏,脊背挺得笔直。
来回收口服液和试卷的民警,自然无意搅进这场乱局,他简单的询问了一下,确认口服液没被孩子喝过,直接带人离开了。
杨松柏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从“你们看我说的对吧”的得意,慢慢变成了“怎么没人理我”的尴尬。
他看着胡悦和胡秋敏母女俩换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这个过程中没人瞧他一眼,这不由得让他感到恼羞成怒。
坐在沙发上有些烦躁的抽了根烟,狠狠地摁灭了烟头,他拿起一旁的座机,给李大海拨去了电话,接通之后劈头就是一句:
“老李,出来喝酒,我请客,把老程也叫上。”
在杨松柏看来,这俩人都是自己同病相怜的难友,凭啥她们妈妈三人组可以时不时抱团取暖?作为受害者联盟的男人帮也得支棱起来。
那家小馆子在农贸市场后街,夹在一家卖五金配件的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脸窄,招牌也旧,但这里胜在安静。
杨松柏最先到的,他要了个小包厢,说白了就是一间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隔间摆了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灯泡外面罩了个布满灰尘的塑料罩,光线昏黄得像隔了一层纱。
李大海和程鹏飞到的时候,杨松柏已经自斟自饮了半瓶白酒,面前的几盘菜基本没怎么动过,显然,他根本没什么胃口。
李大海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程鹏飞挨着他落座,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开了的牛二,啧了一声:
“老杨,你这也太实诚了吧,一个人就先喝上了?也不说等等我和老李。”
杨松柏没接他的话茬,拎起酒瓶给两人面前的杯子各自斟满,然后自己仰头干了一杯,抹了一把嘴,话匣子就此打开了:
“你们俩说说,我杨松柏哪儿对不住她们娘俩了?我一个月在海上漂二十天,晒得跟非洲人似的,回来歇十天还不得安生。
今天这事儿,她买了两箱垃圾回来,我念叨两句怎么了?我那不是心疼钱吗?那钱不也是她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
她倒好,眼见说不过我了,甩脸子就走人,还带着她闺女出去吃,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面喝西北风!”
程鹏飞端起杯子呷了一口,放下之后却没着急喝第二口,而是转了转杯沿,看着杨松柏那张憋屈得通红的脸,忍不住开口:
“老杨,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啊。你和女人去掰扯谁是谁非,你能掰扯明白吗?
胡悦被骗了一百多块钱,本来就一肚子火,你不说好话去哄她,反倒拿着证据在她面前戳她肺管子,一边戳还一边说“你看看你买的什么破烂儿”,你这不叫讲理,你这叫在伤口上撒盐,撒完了还揉搓两把的那种。”
杨松柏梗着脖子想说话,程鹏飞抬手把他截住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琢磨透了的通透:
“我出来之前,代玉也跟我吵了一架。她抱着那两箱子东西当个宝似的,我心里面也气呀,一百多块钱呢,抵得上我们全家一周的伙食费了。
可后来我眼瞅着她那副难受的样子,我就没忍心再说她。我家那婆娘,你们都了解,性子泼辣得很,从没说给谁服过软。
可今天她当着我的面,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你让我说什么?这时候再去埋怨她,我就真的不算个男人了。
老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胡悦心里面难受的时候你去火上浇油,她以后碰上了什么事儿还会跟你说吗?
她要真的什么都不跟你说了,你这日子才真叫过到头了。你看看你这张嘴,我看你是唯恐她不跟你离婚呐!”
杨松柏被程鹏飞这一通话噎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些什么,可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话却软了几分:
“我……我那不是被她气急了吗?老程,你是不知道,她拿我儿子说事儿,说我钱全给我儿子花了,不为小敏着想。
我儿子一个人在深圳,孤零零的,我就剩他这么一个儿子了,我给他花点钱怎么了?她非要跟我算这个账,那我心里能舒服吗?”
杨松柏说着说着,声音从高亢慢慢低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瘪在椅子靠背里,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大海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缘上,面前的酒杯只动了一小口。
等杨松柏把话说完了,情绪从激动慢慢回落成平缓,他才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端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酒液在杯壁内侧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李大海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常年在酒桌上压场子的人特有的沉稳:
“行了,今天晚上咱们三个坐在这儿,是来喝酒的,不是来开批斗大会的,谁家里头没有两个磕磕绊绊?
要是都像你这样喝一顿酒,把家底子全抖了出来,那这酒喝进肚子里也是苦的。
今天谁要是再提家里的破事儿,我立马起身走人,下次不管是谁请客,我也不来了。
咱们今天只喝酒,说说油田里的事儿,说说你那钻井平台上有没有遇到过大鱼,说说老程医院里最近有没有漂亮的小护士,总之,谁也不许再提家里的婆娘,行不行给个痛快话?”
杨松柏被李大海这一通插科打诨弄得愣了几秒,然后忽然“噗”地笑出了声,端起酒杯跟李大海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程鹏飞也跟着举杯,三个人碰过之后,各自把杯中残酒饮尽。李大海拿起酒瓶,又给每个人续上,然后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了句:
“对了,老杨,有件事我得给你提个醒。你知道为什么那两箱东西这么快就被收走了吗?
市局接到了举报,说这仨婆娘买回来的口服液可能加了“安定”。你想想,要是真超时了,这事儿就不是被骗几个钱那么简单了,那是危害孩子健康的大事儿!”
杨松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安定?那是啥玩意儿?“
程鹏飞在旁边慢悠悠地接话:
“就是咱们平时开的镇静类药片,小孩子吃了容易嗜睡、记忆力减退,要是长期喝能造成依赖,比被骗钱严重多了。“
杨松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晚上出门前,胡悦站在门口时的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话确实说得太重了。
酒桌上的话题慢慢地从家庭纠纷转到了别处,杨松柏讲了一次在平台上遇到台风的事,程鹏飞聊了一台他做过的耳科手术,李大海说了两件厂里的新鲜事。
白炽灯的光晕罩在三人头顶,花生米的香味混着白酒的辛辣弥漫在小小的隔间里,外面的后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自行车铃铛的响动。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杨松柏喝得最多,脚步有些飘,李大海把他送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打开车门把他塞进去之前,低头对他说了一句话:
“老杨,回去别跟胡悦顶了。明早起来买两斤她爱吃的羊肉,回去给她炖锅汤,比什么都管用。“
杨松柏靠着出租车的后座,半眯着眼“嗯“了一声,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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