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京城权贵们仍在为党争倾轧而绞尽脑汁之时,大周天下的根基,早已被逐渐蚀空而朽坏。
皇帝姬佶,人称“神君皇帝”,才华横溢,书画双绝,于音律、园林、鉴赏无一不精,是百年难遇的艺术天才,却也是千年罕见的昏聩之君。
先皇在世时便曾哀叹:“佶儿聪慧,惜为君之才,半分也无。”
他沉迷于自己的艺术世界与享乐之道,将治国视作可以随意摆弄的“平衡之术”,宠信佞臣,以他们的相互攻讦为乐。
为修建皇家园林与奢华离宫,大肆搜刮奇花异石。
各级贪官污吏趁机层层加码,横征暴敛,为运送一块巨石,不惜拆桥毁屋,沿途百姓需供奉钱粮、无偿役使,稍有不从即被诬为“抗旨”,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民力早已枯竭。
富庶的江南,寻常农家亦需“典妻卖子,以供诛求”;
中原腹地,“饿殍枕藉于道,人相食”的惨剧已非新闻。
愤怒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只待一个脆弱的突破口。
七月中,第一把火,在齐州点燃。
从入夏以来,齐州干旱,赤地千里。
烈日炙烤着皲裂的田地,家里最后一点余粮,也被衙役如狼似虎地搜刮干净,充作那永远运不完的“贡材”。
张魁,城西有名的铁匠,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此刻却护不住身后瑟瑟发抖的妻儿和老父。
税吏带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堵在他那冒着热气的铁匠铺前。
“张魁!‘纤夫捐’、‘过路钱’,再加今年的‘抗旱特别捐’,共计十五两银子!今日再不交,便拿你这铺子抵税!”
税吏抖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告示,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魁脸上。
“官爷,今年一滴雨未下,打铁的活计早就没了。”
前日的“花石捐”已把最后一点家底掏空,实在拿不出了啊!”
张魁双目通红,紧紧攥着拳,骨节发白。
“拿不出?”
税吏三角眼一斜,看向铺子里那座呼呼作响的炼铁炉,以及张魁身后虽面有菜色但难掩秀气的妻子,嘿嘿一笑:“炉子、铁砧,还有你这婆娘,总能抵些钱!”
“你们敢!”
张魁的老父亲,一个干瘦的老汉,颤巍巍地扑上来,想用身子挡住儿媳。
却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不耐烦地一脚踹中心口。
“老东西,滚开!”
“爹——!”
张魁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老父佝偻的身子像破麻袋一样摔出去,撞在冰冷的铁砧上,闷哼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
殷红的血,缓缓从他花白的鬓角渗出,滴落在干燥的尘土里。
“我跟你们拼了!”
积压的屈辱、愤怒、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张魁反手抓起炉边那柄为自己打制、重达八十斤的浑铁锤,如同疯虎般抡了起来!
“砰!”
首当其冲的税吏,脑袋像西瓜一样碎裂。
热血和脑浆溅了张魁满头满脸。
差役们吓呆了,他们平日欺压顺民惯了,何曾见过这等凶神恶煞?
铁锤呼啸,如雷霆扫穴,骨骼碎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片刻功夫,地上已躺倒七八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其余人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了。
铁匠铺前,一片死寂,只剩下风箱苟延残喘般的呼啦声,和妻子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张魁扔下沾满血肉的铁锤,跪在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旁,轻轻阖上老人不瞑目的双眼。
再抬头时,眼中已无泪,只有焚尽一切的火焰。
是夜,月黑风高。
知府后宅丝竹悦耳,新任知府正为得到一块上好的灵璧石而宴请朝廷特使,酒酣耳热。
“砰!”
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一脚踹开,木屑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