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老槐树下的铁盒
二零二三年深秋,我回到阔别十五年的故乡。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雷劈过。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什么都已忘记。
“你是……老陈家的二小子?”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是李大爷,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今年该有九十多了。他的眼睛浑浊,却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李大爷,是我。”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自语,忽然抓住我的手,“你爸留下的东西,该给你了。”
我愣住了。父亲去世那年我十二岁,母亲带着我离开了村子,之后再也没回来过。父亲留下过什么东西?
李大爷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锈迹斑斑,上面还贴着泛黄的胶带。他把铁盒塞进我手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爸说,等你长大了,一定要交给你。”李大爷说完,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我握着铁盒,手心微微出汗。铁盒很沉,里面似乎装着不少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打开盖子,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片荒地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我认出了父亲,他站在最右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五日,村东头土地平整现场。
我翻看那些纸,大多是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有一份文件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份《土地征用协议书》,上面盖着村委会的公章,还有十几个人按的手印。
协议书的日期是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日,内容是关于征用村东头三十亩土地用于建设乡镇企业。征地补偿标准是每亩五百元,一次性付清。
我仔细看着那些手印,有的清晰,有的已经模糊。但在最后一行,我看到了父亲的名字,旁边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爸,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我喃喃自语。
李大爷忽然睁开眼睛,像是听到了我的话,又像是梦呓:“你爸啊,他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也做了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
第二章三十亩地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东头。
三十亩地还在,只是已经荒废了。杂草丛生,到处是断壁残垣。我记得小时候这里有个砖瓦厂,后来倒闭了,就再没人管过。
我站在地头,想象着三十多年前这里的样子。父亲他们在这里平整土地,挥汗如雨,以为会建起一座工厂,让全村人都过上好日子。
可是工厂没建起来,地却没了。
我翻开父亲留下的记录,一页页地看。记录很详细,从征地到平整,从建厂到停产,每一个环节都有记载。但在最关键的地方,记录断了。
“一九八八年六月,砖瓦厂正式投产,生产红砖。当年盈利五万元。”这是记录的最后一段话。
五万元,在八十年代是一笔巨款。可为什么后来工厂倒闭了?为什么父亲会留下这些记录?
我决定去找村里最了解情况的人――王会计。
王会计今年七十多岁,是村里唯一一个还在世的当年参与过征地的人。我找到他家时,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你是老陈的儿子?”王会计眯着眼睛看我,“你爸的事,我都知道。”
“王叔,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把铁盒放在他面前。
王会计看着铁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爸是个好人,也是个傻人。”
他告诉我,当年征地的时候,村里人都很高兴。每亩五百元的补偿,在当时算是很高的价格了。三十亩地,一共一万五千元,村里按人头分了下去。
可是后来,有人发现那片地下面有煤矿。
“煤矿?”我吃了一惊,“这里还有煤矿?”
“浅层煤,储量不大,但足够开采几十年。”王会计叹了口气,“消息传出去后,县里来人调查,说征地手续不合法,要收回土地。你爸当时是村主任,他一个人扛了下来。”
我翻开那份征地协议,仔细看上面的条款。确实,协议上没有县里的公章,只有村委会的章。按照当时的政策,征用耕地需要县级政府批准,村委会没有这个权力。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县里要追究责任,你爸主动承担了全部责任。他被撤了职,还差点坐牢。”王会计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你知道吗,那片地下面根本没有煤矿,是有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低价买下那片地。”王会计说,“你爸查出来后,坚决不同意卖地。他写了很多材料,向上级反映情况,但都没有结果。最后,砖瓦厂也倒闭了,地就荒在那里。”
我翻开父亲的记录,果然看到后面还有一些内容,只是字迹更加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上面记录着一些人的名字,还有日期和数字。
“这些都是什么?”我问。
“那些人,都是想买地的人。”王会计说,“你爸一直在查,想找到证据。可是还没等他查清楚,就出事了。”
第三章深夜的敲门声
那天晚上,我住在李大爷家。
深夜,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我悄悄走到窗边,看见一个人影在院子里晃动。我拿起手电筒,推开门走出去。
“谁?”
人影停住了,慢慢转过身。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你是老陈的儿子吧?”他问。
“你是谁?”
“我是刘建国,你爸的老朋友。”他走过来,伸出手,“听说你回来了,我来看看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爸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刘建国说,“当年,我跟你爸一起查那个案子。”
“什么案子?”
“征地的事。”刘建国叹了口气,“你爸发现,征地背后有问题。那片地下面确实有煤矿,但储量很小,不值得开采。可是有人故意夸大储量,想骗县里批准征地。”
“那后来呢?”
“后来,你爸找到了证据,证明征地协议是伪造的。”刘建国说,“可是就在他准备上交证据的前一天,他家着火了。”
我心头一紧:“着火?”
“对,那场火把所有的证据都烧了。”刘建国说,“你爸也受了伤,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院后,他就把这件事埋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