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布莱泽知道自己不能再装死了——再装可能就要真死了！

他站起身，深鞠一躬，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惊惶已被一种仿佛走投无路般的恭顺所取代：

“李维子爵，对于您与卡德尔家族之间的……恩怨，我不敢说全然清楚，也不敢妄未曾听闻。”

“或许我近日有些举动让您误会了——这诚然是我的过错——可布莱泽与卡德尔虽有姻亲之谊，但在这片土地上，布莱泽家族从不曾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首先是伍德家族的封臣，是莫德里奇公爵大人的臣属。尤其在东普罗路斯，布莱泽家行过的每一道公文，送出的每一笔给养，都只以莫德里奇公爵的意旨为凭。”

“至于海耶克先生，他确实来找过我，托我向比利昂伯爵转达会面的意思。我问过他缘由，可他说得含糊，只道是家事，不便细说。我一个家臣，自然也不敢再深问，更不好拒绝。”

托尼的辞貌似恳切，带着滴水不漏的“无奈”，却有意隐瞒了那封信的存在——他还想试探试探李维与梅琳娜的关系如何。

需知，约书亚将他唯一的女儿保护得很好，这些年唯一称得上绯闻的，也就是图雷斯特的劳勃少君，外加这两年“异军突起”的李维·谢尔弗了。

偏偏这两人此刻都在罗慕路斯，且托尼更是早有耳闻李维与那位“日瓦丁之花”的绯闻，兼之财相大人对李维堪称纵容的庇护……托尼实在有些迷糊了。

李维却足够清醒，半点没给托尼继续磨牙的余地：

“你既然清楚我与卡德尔家族的恩怨，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伍德家的封臣，那就更该明白，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叫你的家族，甚至你的封君，感到难堪了。”

“我也不叫你为难，”李维站起身，气势瞬间压倒了托尼，“你既然有心澄清，那就跟我回威斯特法伦，把该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对莫德里奇老公爵说清楚。如何？”

尽管对这北境蛮子的霸道颇为不忿，托尼一时却又有些心动——甩锅固然会得罪二少爷，但这黑锅背着更是得罪谢尔弗啊！对方都已经找上门来了！

托尼暗戳戳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高大威猛的苏拉，咽了口唾沫：

“李维子爵，我此番前来罗慕路斯，其实还有一桩私心——我听闻梅琳娜·伍德小姐正在城中主持药监局的事务，若蒙小姐肯拨冗一见，我愿当面向她陈情。还请您准我，先拜见小姐，再作决定。”

这番反应倒是在李维预料之内，但荆棘领少君还是故作蹙眉，半晌后方才挥了挥手，对苏拉吩咐道：

“送两位出去。”

两人如蒙大赦，却也不敢走得太过急切，脚步凌乱，竟险些撞到了一起。

李维坐回沙发，目送托尼稍显滑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守在门口的纹章官后脚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今晚的会客表，请示道：

“少君大人，接下来您该召见杜伦魔法学院的马克西米耶·冯·布劳恩副院长了。”

“副院长先生有两个请求，其一是学院战斗部购买星空珠宝的五年合约，等待您最后签字。”

“以及，装备部部长诺比·利奇回函，全权委托马克西米耶重新签订炼金工坊的供药合同——并将灰沼庄园和奥康奈尔家族列入不信任名单。”

这是当初清查罗慕路斯所遗留的旧事了，李维点点头：

“请副院长先生过来。”

……

“那么，合作愉快。”

马克西米耶在合同末尾落下最后一笔，微笑着主动伸出手来。

烛光把他银灰色的头发衬得近乎透明，那张常年与魔药和法阵打交道的脸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合作愉快。”

李维跟着伸手，两只手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与学院的人打交道确实省事，没有贵族间那些绕来绕去的试探，条款都摆在明处，谁也不会在签字前突然提出第十三个附加条款。

这场会面从进门到落笔，前后不过半刻钟，算是李维这几个月以来最节约口水的一次洽谈。

“今天就不多打扰您了，”马克西米耶扫了一眼纹章官手中那叠厚厚的会客名册，笑着摇了摇头，半是打趣半是认真邀请，“李维子爵若是有空，一定要来杜伦学院坐坐。”

“学院今年的冬幕茶会还没定日子，到时候我让人把请柬送到您手里。”

“我会认真考虑的。”

李维微笑着起身相送。

两人走到门边，马克西米耶又回头朝他略一颔首，便跟着引路的侍从消失在回廊尽头。

“阴魂不散”的纹章官立刻又缠了上来：

“少君大人，接下来是庞贝连长有关乌鸦岭迁徙工作的述职报告。希尔薇护士长陪同，汇报被拐卖妇女引产后的安置事宜。”

“少君大人，我建议您先休憩一刻钟。”

“不必，”李维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坐回沙发，“叫他俩过来吧。”

……

“乌鸦岭原本的村民，凡涉嫌参与买卖人口并知情不报及窝藏者，已全部迁往东普罗路斯。其田地、房屋均已回收，登记在册，并发放给军户以及新安置的退役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