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慕路斯的初冬远比北境温柔。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和一点点鱼腥,却远没有北境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都灌满的冷。
这意味着许多工程都不必停工。
比如说鲁尔河畔皈依者修道院的重建。
脚手架从新修的外墙一直搭到钟楼,山民们爬上爬下,健步如飞,登时让李维看得两眼放光——这是什么天选土木牛马!
得到通禀的斐迪南匆匆赶来,帽檐上还沾着几粒锯末,视线在李维和梅琳娜之间扫了个来回: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应该在河对岸吗?”
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惊讶。
者无心,听者有意,梅琳娜面上一烫,赶忙切入正题:
“李维有些急事,要与父亲大人商量……舅舅你也来吧。”
斐迪南是何等人物,只消看侄女那副模样便猜到了七八分,也不戳破,只笑了一声,转身领着二人往约书亚暂居的院子走。
自打拉玛主教的尸体被送去了河对岸,约书亚便没了继续漂在河上的必要,索性住进了工地,借着此地繁忙遮掩踪迹。
李维走进院子时,约书亚正在整理书稿。
见了李维,约书亚同样心中生奇,视线随即瞥过自家宝贝女儿,立刻又明白过来,心情不免大坏:
“自己找地方坐。”
做贼心虚的李维只当听不出老丈人的不悦,低眉耷眼,特意挑了张离约书亚最远的小板凳落座。
斐迪南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上院门,视线扫过一圈,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哎呀,父亲大人,”梅琳娜几步走上前,抱着约书亚的胳膊轻轻摇了摇,“李维还特意给您从东普罗路斯带了礼物回来呢。”
李维心领神会,连忙起身,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那只装着月蕈晶化防腐液的瓶子,双手递到约书亚面前:
“这是影歌氏族的精灵所用的防腐液,我照着配方试过,效果极好。”
约书亚接过那只瓶子,指腹在瓶壁上轻轻一蹭,旋开瓶盖闻了闻,眉梢微动,抬眼看向李维:
“你在东普罗路斯遇到了影歌氏族的精灵?”
“正是。”
李维应道,随即便将加洛德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从他与西弗勒斯的关系一直到温雷莎的介入,事无巨细。
末了,李维又将那秘银匣和灵抄本一齐拍在了桌上,压低声音:
“我有理由怀疑,温雷莎有什么事在故意瞒着我。”
说话间,李维的手指有意无意地点向符号6——这是在拉玛主教藏私的枯井里、那些陶罐上同款的符号——李维相信约书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这牵扯到另外一个李维不好直接问出口的困惑——精灵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一站就盯住了伍德家族?
考虑到莫德里奇的医学造诣以及伍德家族和罗曼诺夫曾经的蜜月期,还有约书亚的遮遮掩掩,李维很难不多想。
约书亚没急着出声,眉眼紧盯着娜迦皮纸上的兽人灵,陷入长考。
斐迪南在一旁看着,听见李维说“影歌氏族的精灵要去威斯特法伦”时,眉头不自觉地一蹙。
梅琳娜察觉了舅舅的微表情变化,一双碧眸看了过来,眼底有担忧,亦有探究之色。
关于母亲的家世,梅琳娜自然是好奇过的。
但无论是爷爷还是舅舅,对此都是三缄其口。
甚至于,梅琳娜第一次亲眼目睹父亲怒起杀人,起因正是二伯母当面向她诋毁母亲的出身。
那日若不是爷爷及时赶到,伍德家族的二房只怕已经成了历史。
自那以后,懂事的梅琳娜便鲜少再触及这个话题。
只是如今,聪慧如梅琳娜,若是再无猜测,那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斐迪南见侄女的目光看过来,顿觉头疼,不得不开口给了个过得去的解释:
“我猜,加洛德·影歌应当是有某些隐秘,需要向雪兰·晨星女士求证。”
这般说着,斐迪南的目光特意转向李维,补充道:
““雪兰·晨星女士是罗德岛的史官,也是埃莉诺·晨星女士的祖母,这些年来一直在威斯特法伦进行一些古籍考究。”
“威斯特法伦有专为精灵开辟的居住区,影歌氏族若是派人来,最大可能就是去那里。”
李维微笑颔首,算是认可了这番颇有避重就轻之嫌的解释说明。
约书亚却在此时开口,稍显突兀:
“抓到活口了吗?”
“有的,三只,”李维当即会意,“已经安排船只送来了,只是恳请岳父大人审问时尽量留住它们的性命,我要把它们送回荆棘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