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见着李维，杰洛特当即单膝跪地，右手握拳贴于左胸，低头，行了一个最标准的骑士礼：

“荆棘领的少君，王国的子爵，李维·谢尔弗大人——杰洛特，蒙您召见，深感荣幸。”

“你认得我，那就好说了，”李维将杰洛特扶起，微笑中带着点欣赏，“坐。”

认知是没有下限的，沟通的成本多半在于此；而这个“杰洛特”最起码给李维的第一印象脑子还算够用。

“看得懂军事地图吗？可能和你们猎人用的地图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李维将桌子上的羊皮纸转了个方向，语带安抚。

杰洛特的腰背仍旧绷得笔直，只有目光下瞥，端详了片刻后方才点头：

“认得！禀子爵大人，我曾在双手剑士骑士团担任教习，跟随莱昂·帕里什骑士学过这方面的知识。”

闻李维心下了然——原来这位是专业人士——新的疑惑紧跟着升起：

“那么杰洛特骑士能否满足我的一个小小的好奇心——您是因为何故离开了对抗兽人的第一线？”

“当然，你要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真要论起来，科什山脉里的兽人与人类的冲突是比灰雾山脉多的。

一来人类对前者的开拓圈地要比后者早且成熟得多，二来后者的气候条件要比前者恶劣更多。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什么精灵、兽人都比不过冷冰冰的生态承载上限。

就像谢尔弗不会受到所谓“居住在灰雾山脉里的山民部落”困扰。

杰洛特的视线在奥兰多与鲁迪的面上停了一瞬，心中腹诽“这两位的面色看起来不像是不说也没关系的样子”，权衡了好一会儿，方才踌躇道：

“好叫子爵大人知晓，我在前年开春进山清剿兽人的一场战斗中伤了心肺。虽然现在表面看起来无碍，但已经支撑不了长时间的行军与战斗……被迫退伍，这才有了另讨生活的打算。”

“此次前来，是在波特领下属戈斯尼斯领听闻了伯爵大人的招募令，这才想着试试。”

这般说着，杰洛特的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被生活逼迫的困窘。

李维眼神闪了闪，没再追问，转而点了点地图，另起话题：

“那你还认得具体是在哪片区域猎杀的兽人吗？”

见李维没有刨根问底，杰洛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指着三零二高地下的小山谷接过话题：

“认得，就是这里，我们在这条小溪下风处埋伏了两天，等它们出来喝水……”

“它们？”

“是，有两只——这一点也超乎了我的意料，我们在追踪过程中只看到了一只的脚印……小队九个人，三个前卫勉强只能抵挡一只的攻击……另一只见势不妙直接跑了……”

接下来，杰洛特详细描绘了他是如何布置、如何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尝试分割两只兽人、最终成功猎杀一只的过程。

当然，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重，九个人最终只活下来了五个，其中三个至今还躺在医院里。

李维与奥兰多和鲁迪交换了眼神——至少确认这个杰洛特确实有不俗的军事素养。

“你们有留下什么纪念性的战利品吗？”

收回与男爵们交流的视线，李维笑容不变，复又追问道。

“没有，”杰洛特这一回摇头摇得很是干脆，语气透着熟稔，“军需官把什么都收了，我也怕惹麻烦——捕杀兽人的麻烦从来不止于猎杀本身。”

双手剑士骑士团的大本营科隆一直活跃着大量的商人，他们高价收购甚至是明争暗抢兽人的一切——总有自我标榜勇武的贵族为这些战利品买单。

而杰洛特不会在一条河流里溺水两次。

李维听懂了杰洛特的外之意，笑容更生动了些：

“这么说，已经有很多人找你问过这类问题了？”

此话一出，杰洛特垂在桌子下的左手紧张地握了握，没吭声，有些犯难。

李维于是冲着守在门口的弗洛里安使了个眼色。

弗洛里安会意上前，将五张钱庄的支票轻轻地搁在了桌子上，搁在了杰洛特眼前。

“这里是五百金币，你可以在河对岸的罗慕路斯将它兑换成任何你想要的物资而不必担心有人追查到你的资金流向。”

“或者用它支付战地医院的诊金——可以打七折。”

“当然，如果你想在荆棘领兑换这些支票……谢尔弗也欢迎每一位勇敢者。”

李维身子后仰，下巴微抬，口吻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

“如果有人追问你——比如说西弗勒斯·波特伯爵——今天和我谈了什么，你也可以如实回答。”

“在维基亚，在东普罗路斯，没有我李维·谢尔弗保不住的人。”

杰洛特的视线盯着面前这几张带着繁复荆棘纹路的娜迦皮，安静地听到李维说完，这才抬起头，冲着荆棘领的少君笑了笑，嘴里有些发苦，又有些唏嘘：

“您确实是召见过我的人里最大方的。”

“像公理宗派的主教们来过两次，但只是劝说我们接受教会治疗的。”

“芬利·卡尔德韦尔爵士也来过，目的同上。”

“卡德尔、布兰、格斯玛……这些家族的少爷们都来过，赏了几个银币，但见没有战利品可以交易就走了。”

“还有一些自称是商会管事的，都是问兽人的数量和位置，没有问得太细。”

“哦，梅林商会、梅林商会的管事也来过，跟着萨默赛特的某个管事一起——我不知道名字——他们给了我五十金币，询问了我一些关于302高地附近的现状——关于水源分布、原本的军事驻地现在是否有兽人活动痕迹等等。”

杰洛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五张支票收进怀里，似是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一点安慰。

他很清楚，一旦卷入萨默赛特和谢尔弗这样的名字中间，他没有说不的权力。

李维安静地听着，或者说等着纹章官将这些名字一一记下。

不多时，纹章官抬起头，凑到李维耳边，低语了几句。

杰洛特见状，面色再度紧绷起来。

“不必紧张，杰洛特先生，”李维安抚地笑了笑，“过几天我打算派人进山看看，杰洛特骑士有兴趣做这个向导吗？当然，报酬一定让你满意。”

杰洛特本意想拒绝，但看着两位男爵的脸色，话到嘴边还是吞吞吐吐变成了“是……在下的荣幸”。

李维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送客：

“好，多谢你跑这一趟，如果杰洛特先生你忽然想起来有什么要补充的细节，或者是生活上遇到的困难，随时来这里找我。”

杰洛特鞠了一躬，跟着弗洛里安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