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刚过,
华江乡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晒脱一层皮。
老栓叔家里。
进哥儿站在堂屋里,
手里端着半碗凉茶,正听父亲和几个本家叔伯说村后水渠的事。
他回来后,除了帮李湛盯着村口工地,就是陪父亲处理村里这些鸡零狗碎。
老栓叔当了大半辈子村长,
威望有,但毕竟年纪上来了,很多事都想听听儿子的主意。
“进仔,
你说这水渠是春天修还是入冬修?
施工队那边说秋收前能腾出人手……”
一个本家叔伯刚起了话头,进哥儿没应声。
他眼尖,透过堂屋的窗户,看见村口方向腾起了一股黄灰。
不是过路的车。
那灰尘又浓又急,还带着几道交错的轮胎声。
进哥儿放下碗,走到门口,手搭凉棚往村口看。
三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已经停在村道与工地交界处,车门“哗啦”一声全拉开了,跳下来二十几号人。
打头的那个,
脖子上金链子在阳光下刺得人眼花。
正是红星沙场的刘强。
他一下车,
先抬脚把路边的水泥标牌踹翻,又从裤兜里摸出根钢管,在掌心敲了敲,
冲身后那帮人挥了挥,
“给我把道上那几堆料掀了!
外来料也敢往咱们地盘上拉,真当华江没人了?”
那二十几人像得了令的鬣狗,一窝蜂朝堆在路边的沙堆和砖垛扑过去。
有人用铁棍把红砖垛子捅塌,有人拎着水桶往水泥袋上浇,
还有人蹲在卡车旁边,拿三角刮刀照着轮胎就是几下。
泄气声“嗤嗤”地响,拉料车车斗被砸得“咣咣”震。
“这帮狗日的!”
铁柱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村东头拿着一张建筑图纸聊着什么,听见动静冲出来,
远远一看,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他右边裤腿还绑着护膝,
走起路来稍微有点拖,但步子极快,几步就窜到几个年轻人前头。
“铁柱哥,他们砸咱们的料!”
一个年轻人眼睛都红了。
铁柱没有马上冲上去。
他跟着李湛在东莞打了一年多,这点克制还是有的。
他咬咬牙,回头扫了一圈,朝一个年纪最小的后生压低声音,
“去找进哥儿,让他拿主意。
其他人,跟我先过去,把自家工地围住。
记住,我没发话,谁都不许先动手!”
七八个年轻人跟着铁柱往村口跑。
可刘强那边人更多,动作也快,
等铁柱他们冲到近前,三车刚卸下来的建材已经毁得七七八八。
刘强踩着半截压碎的红砖,歪着头看铁柱,嘴里叼着半根烟,笑得一脸横肉。
“哟,
这不铁柱哥吗?
昨儿我还跟派出所的人说,华江来了个东莞黑社会,就你吧?”
铁柱指节攥得咯咯响,仍没动,只把身后两个要往前冲的年轻人按住了。
他盯着刘强,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哪来的回哪去,别在村口撒野。”
“撒野?”
刘强“哈”地笑了一声,回头冲身后那帮马仔挤眉弄眼,
“听见没?
他说老子撒野。
老子今儿就是来撒野的,怎样?
这路是公家的,老子爱站哪儿站哪儿。
你们村这些破房子,老子一天来砸一次,你有种你碰我一下试试。”
几个后生气得浑身发抖。
有个叫阿刚的小子,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在东莞跟过大牛几天,性子最冲。
他一把甩开铁柱的手,冲到刘强面前,照着他胸口就是狠狠一推,
“你他妈再说一遍!”
刘强被推得往后一个趔趄,半截烟掉在地上。
他非但不恼,
反而像只终于逮着机会的豺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拍着胸口嚎啕,
“打人了!
村里的人打人了!
都看见了吧?
东莞来的黑社会打人啦!”
话音没落,山道拐角后面突然闪出三辆警车。
红蓝警灯像催命的符咒,从村口的毛竹林里切出来。
车还没停稳,十几名警察已经推门而下,
清一色作训服,警棍、手铐、催泪喷雾全部挂在腰间。
三辆警车分头把住村口三个方向,把铁柱和几个年轻后生兜在了中间。
刘强蹲在地上,还捂着自已被推过的胸口,脸上却藏不住得意。
他冲那帮警察里带头的那个挤了挤眼,
“张队,您来得正好!
这些东莞来的黑社会,当众行凶,差点把我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