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目光一凝。
李若谷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护国公乃千载难逢的奇才,行霹雳手段,掌虎狼之师。他敢把旧规矩踩得粉碎,敢将百年世家连根拔起,天下百姓敬他如神明,宵小逆贼惧他如阎罗!”
“但是!陛下!杀伐之后呢?!”
“天下兆民要吃饭,地方州府要运转,春耕秋收要推行,新政律法要落地!这些,难道靠铁林军去砍、靠火炮去轰就能成事吗?!”
李若谷猛地直起身躯,目光直视赵珩:
“公爷行的是霸道!以杀破局,以力开山!可天地至理,独阳不长,孤阴不生!杀伐太盛,则朝野人人自危,人心如惊弓之鸟,久之必生大乱!”
“大乾需要护国公去当那柄无坚不摧的剑,斩尽世间荆棘;可大乾……更需要陛下去当那面厚重如山的盾,去包容四海,托底苍生!”
徐文彦亦是热血上涌,高声附和道:
“陛下!护国公在午门前当众宣判,看似威风八面,实则已将满朝勋贵、天下旧党逼上了绝路!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的后背,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若无陛下以九五之尊的名分在金銮殿上为他正名,若无皇权正统为新政背书定谳,护国公今日所做的一切,在青史之上,便只能是‘权臣乱政、擅杀诸侯’的逆贼恶名!”
“满朝文武需要陛下的宽仁来定心,护国公更需要陛下的正统来护航!”
“这天下,没有陛下做后盾,公爷寸步难行;没有公爷当先锋,陛下寸木难支!”
徐文彦猛然抬头,眼眶赤红:
“外有护国公提刀荡尽天下浊,内有陛下坐镇乾坤缝补旧江山!”
“这才是大乾走向中兴的唯一活路啊陛下!!”
轰!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狠狠撞在赵珩的心神之上。
一旁的赵玥儿怔住了,握着衣角的手微微颤抖。
赵珩坐在锦杌之上,久久未动。
暖阁内,死寂无声。
窗外的飞雪似乎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刺破了阴霾,斜斜地穿过窗棂,落在了赵珩的衣袂上。
“可是……”
赵珩思忖片刻,眼中浮起一丝迷惘。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臣子。
“徐老师,李老师,你们方才所‘内圣外王’,‘以君权正统为盾,以公爷杀伐为剑’,听来确实气吞万里、如雷贯耳。”
赵珩摇了摇头,表情泛起一丝苦涩,
“可你们真的想过没有,大乾真正的病根,究竟在何处?”
李若谷一怔,抬头望向皇帝。
赵珩撑着膝盖,低沉道:
“我大乾立国百年,论法度,太祖皇帝废前朝宰相之职,分权六部,设通政司、九卿督察。太祖以为,权分于下,皇权归一,后世之君便可垂衣拱手,万世无权相篡逆之忧。”
“可结果如何?”
“到了父皇在位时,权臣结党营私,六部推诿扯皮,刘正风一人便能蒙蔽圣听整整二十年!外有强藩拥兵自立,内有文官弄权、官空谈!”
“朕继位这两年,凡遇一事,户部哭穷,兵部要饷,吏部争权,礼部讲祖制规矩……文官争门户,武臣养盗贼!”
“自秦汉以降,汉设三公九卿,唐行三省六部,宋设二府三司……千百年来,历朝历代的圣君贤相改了多少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