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刻起,柳生次郎的脊梁骨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的刀、他的命、他远在乡下的老母和幼妹的性命,全系在内藤忠政一个人的念头上。
乱世倭国,最不缺的就是亡命浪人。
他这一身刀术、一个统领职位,随时有人可以顶替。
所以这一巴掌,他只能受着。
因为他只是内藤家的一条狗。
内藤忠政冷冷扫过柳生眼中那一抹挣扎。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整个倭国,如今到处都是这种眼神。
足利幕府的上洛征伐打了三年,打到最后,连幕府自己的根基都崩了。
紧接着诸藩割据、下克上之乱,一浪未平一浪又起,国内打得鬼哭狼嚎,大名你杀我、我吞你,遍地都是败兵浪人、流亡武士,无主无禄、苟延残喘。
这帮活不下去的疯狗往海上跑,越跑越多,越多越乱。
赤目就是其中的一条。
内藤忠政松开揪着柳生衣领的手,缓缓转过身。他那干瘪枯瘦的身影映在墙面上,像一只蜷缩在洞穴里的蜘蛛。
赤目。
他闭上眼,那张狰狞的面孔便浮现在记忆里。
赤目是西国藩主麾下第一悍将,骁勇嗜杀、悍不畏死。
在西海那场席卷三国的藩镇大乱中,西国大名兵败身死,赤目不愿归降仇家,又不肯俯首幕府,带着数百残兵一头扎进了大海。
内藤忠政至今还记得十一年前那个雨夜。
赤目浑身是血地跪在内藤家密室的榻榻米上,身后的院子里,是三百条同样浑身是血的亡命武士。
“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赤目请求他,“你要什么,我都给。”
内藤忠政当时正跪坐在茶案后面,慢条斯理地点了一盏茶。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品完那盏茶。
然后他吐出一个地名:
“麻叶岛。”
那是一座远离倭国和大乾双方视线的海外孤岛,无人管辖,无人问津。
从那一天起,赤目就成了内藤家族藏在海外的一把刀。
内藤家出钱、出粮、出军械、出海陆通路。赤目替内藤家卖命——劫掠大乾沿海商船、奴役流民开采岛中银矿、私运禁器、倒卖赃货。
十一年。
所有暴利,大半流入内藤家族私库,成了他插手藩政、结交各路大名、在乱世中一步步壮大势力的资本。
对外,赤目是自立为王的海岛寇首,与倭国本土毫无干系。
对内,麻叶岛就是内藤家族的命根子。
可如今——
内藤忠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封礼部回执信上。
命根子,断了。
大乾那个叫林川的武夫,雷霆一击,跨海平岛。
赤目战死,残兵覆灭。
十一年积攒的银矿、军械、赃货、暗账,一朝倾覆。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
最致命的不是银矿,不是赤目,甚至不是那些堆积如山的赃货。
而是账。
岛上那些年的交易痕迹、勾结线索、来往密信——
一旦被大乾的人连根挖起,顺藤摸瓜查回倭国本土……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