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专为接待外国使臣而设立的会同馆,最近几年因为国内乱局不断,已经清净了许久。
东字号别院,屋内没有点灯。
为了防止外头大乾暗桩的窥探,连雕花木窗都被棉毡钉住。角落里,一尊青铜香炉里燃着一截劣质的安神香,袅袅升起的青烟在黑暗中扭曲挣扎,宛如屋中人此刻的处境。
几道人影跪坐在地上,围着一张矮桌。
矮桌的正中央,躺着一封礼部的回执信。
“正使大人……礼部回信了。”
“朝见……暂缓。大乾朝廷的午门公审照常进行,而且……”
低声说着倭语的人,正是倭国通事藤原,他看着礼部的回执信,翻译道:
“而且护国公林川下了特令,让咱们使团去午门……全程观礼。”
“砰!”
一只拳头狠狠砸在矮桌上,震得茶水四溅。
“八嘎呀路!欺人太甚!”
使团护卫统领柳生次郎,眼中凶光暴涨,戾气逼人。
“那帮收了我们成箱红珊瑚和黄金的大乾文官,都是没卵蛋的废物吗?!”
柳生次郎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握住野太刀的刀镡,咬牙低吼道:
“他们拍着胸脯保证能拦下廷审,保证能把麻叶岛的事情压下去!结果呢?!林川一句话,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居然让我们去午门观礼?那是观礼吗?!那是把我们的脸面扒下来,让十万大乾猪猡踩!”
柳生次郎越说越气,双手抓住比他身高还要长的野太刀,拔刀半寸,怒道:
“正使大人!与其在这里受此奇耻大辱,不如趁夜色拼了!我带人杀出一条血路,咱们杀出盛州城,夺船回海!”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闭塞的屋内轰然炸响。
柳生次郎的身躯被抽得一个踉跄,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他握刀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干瘪瘦小的老头。
“闭嘴!你这只长力气不长脑子的蠢货!”
倭国正使内藤忠政低吼一声。
这位在幕府里以阴沉狡诈著称、曾亲手策划过无数次暗杀与走私的老狐狸,此刻那张脸,扭曲阴森。
他没有理会柳生次郎的惊愕,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低声咆哮道:
“杀出去?你以为外面是任你撒野的出羽国还是四国岛?!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大乾的京城盛州!!”
“你出去看一眼,这会同馆的屋檐上、暗巷里,还有对面的酒楼,藏了多少暗桩!只要你敢亮出刀来,半息之内,汉人的火器就会把你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柳生次郎被喷了一脸唾沫,却是咬着牙不敢吭一声。
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出羽国,内藤忠政随口提到的那个地名,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那是他的家。
或者说,曾经是。
柳生氏世代蜗居在出羽国边缘,封地不足五十石,连主屋的屋顶都漏雨,佃农加起来不到三十户。
在那些动辄领地万石、家臣如云的大名眼中,柳生氏算什么?
连给人当马前卒的资格都不够。
十二年前那场藩乱,连这点可怜的根基都没保住。
他记得那天夜里的大火。
整个柳生宅邸被一把火烧成了废墟,他抱着重伤的父亲跪在泥地里,四周全是敌方武士的嘲笑声。
是内藤家的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捡了出来,给他饭吃,给他刀练,给他一个“武士”的名头。
内藤忠政亲手把使团护卫统领的差事交到他手上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长辈的语气说:
“好好干,柳生家的香火,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