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笑着往旁边躲了一下。
王金宝到底没舍得真敲,只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走出几步后,他像是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三郎,你若真想替后面的人立块界石,就埋深点……别今日立了,过几年又让人随手拔出来!”
说完,他背着手慢慢走出了院子。
王明远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缓缓低下头。
片刻以后,他转身进屋,桌上那份已经写好的奏折很快重新摊开。
……
几日后,大朝会。
河南粮案拖了这么久,王明远昨日回京的消息早已传开,所以他今日刚站到殿中,许多人的目光便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安阳知府被拿、德丰号被封、河南巡抚主动请罪,这些消息早已随着各路公文传回京中。只是外面的传有真有假,今日王明远亲自复命,才算真正要给这桩案子定下一个朝廷认可的说法。
萧昭翊坐在御座之上,待百官奏过几件寻常政务,终于开口。
“王明远。”
王明远走出班列,“臣在。”
“河南一案,查得如何?”
王明远躬身,语气平稳的将事情汇报了一遍。
“回陛下,河南安阳府压报灾伤、逼征秋粮、调粮迎检等事均已查实,汤阴县令、安阳知府陈彦和及一干直接涉案官吏现已收押。”
“德丰号以陈种、瘪种冒充良种售往数府一案亦已坐实,商号相关仓房、账册尽数查封。另有河间通判杨守陈私藏巨银,并牵出河南粮道旧案,余下银钱流向与涉案人员,已交由户部、都察院、靖安司继续追查。”
短短两段话,说得极快,可里面每一个官职落下,殿中便有人眼神微动,殿中也很快响起低低议论。
因为从发现问题到转道河南,再到如今把压灾、逼粮、调仓、假种几条线全部理清,其实并没有耗费太久。尤其安阳府衙没有因此停摆,赈粮发了,空缺官位也及时补上,百姓没继续跟着遭罪。
单看结果,这趟差事确实办得漂亮。
队列中甚至有人压低声音赞了一句:“王大人这一趟办案,当真神速。”
王明远却没有因为这些议论退回去,御座上的萧昭翊同样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听到“余下交由户部、都察院与靖安司继续追查”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王明远看见这个动作,便知道陛下心里同样没有把河南案当成已经结束。
河南这一路发生了什么,靖安司早已陆续报进宫中。萧昭翊真正头疼的,也从来不只是几个贪官和一个德丰号。
朝廷本就是由同年、师生、故旧、乡党一层层织起来的。人情不能全断,关系也不可能一刀砍干净。
可一旦这些东西越过规矩,下面的人再顺着上意层层加码,最后出了事,往往人人都只错了一点。
身为皇帝,他能杀贪官、查赃银,却不可能下一道圣旨,便让天下从此没人情,这才是河南一案真正难办的地方。
所以王明远突然停止继续往开封深挖,反而直接回京,萧昭翊便知道,他多半已经想到了别的办法。
殿内安静片刻,王明远忽然重新拱手。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萧昭翊抬眼看向他。
王明远从袖中取出奏疏,双手举过头顶。
“臣请陛下与诸公共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