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傍晚时分,王明远一行终于回到京城。
马车驶进清宴巷时,王明远刚掀开车帘,便看见自家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赵氏站在最前面,王金宝背着手陪在一旁,王大牛、刘氏也都出来了。显然护送的侍卫早一步回来报过信,家里连晚饭都没顾得上摆,一听他们进了巷子,便全迎到了门外。
马车才刚停稳,赵氏便快步迎了上来。
她先把王明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转头把狗娃也仔仔细细扫了一圈,确认两人身上确实没缠布、没见血,也没有谁被人抬下来,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回总算没骗娘!”
赵氏抬手拍了王明远胳膊一下,力气不轻,语气里却全是松快,“说去查粮,就真去查粮了,没挨刀,没中箭,也没又让人从什么山沟里抬回来。你出去这么多年,娘头一回觉得朝廷派你的差事跟出门时候说的一样!”
王明远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王大牛听得直乐,刘氏也捂着嘴笑。连赶了几日路以后,他原本一直没什么精神,此刻看着娘亲那副终于放下心来的模样,脸上那点压了几日的沉色也跟着散了些。
“娘,儿子如今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能回回出去都带一身伤回来?”
“你还好意思说?”赵氏瞪了他一眼,刚准备继续数落,后面的狗娃已经蔫头耷脑地下了马车。
“奶,您可别夸了。”
赵氏转头看他,见孙子那副连肩膀都塌下来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两眼。
“你这又怎么了?路上没吃饱?你一个天天跟灶台打交道的厨子,出趟门还能把自己饿成这样?难不成河南连口锅都不给你们支?”
狗娃叹了一口气,整个人连平日里那股精神劲都少了不少,“这一趟还不如让人砍一刀呢。山东那回挨刀,疼归疼,好歹知道刀口在哪,找大夫缝上就成。”
“这回可倒好,一拳打出去全是棉花,人家谁都没拦咱,谁都没藏账,甚至还怕咱少看一本,主动往跟前送。”
王金宝原本一直站在门内没有开口,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看孙子,又看向明显沉默许多的三儿子。
院子里刚才还挺热闹,听到这里,众人的笑声都淡了些。
王金宝没有继续问案子,也没问到底牵扯了哪位大官,只抬起烟杆朝屋里点了点。
“先吃饭!赶几日路了,有什么事也等肚子填饱再说!”
一家人这才进屋。厨房早就准备好了饭菜,知道王明远和狗娃回来,刘氏让人炖了一大锅羊肉,又烙了饼,桌上还摆了几样王明远小时候爱吃的小菜。
赵氏一晚上都在往他碗里夹东西。羊肉刚吃完两块,碗里又多了半张沾满肉汤的饼;小菜才碰一筷子,赵氏那边已经把一勺炖得软烂的萝卜压到了饭上。
王明远也没拒绝,只是明显没有平日吃得香。狗娃同样少见地只吃了三大碗便放下了筷子,惹得赵氏接连看了他好几眼。
王金宝坐在桌边,看见了,却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直到夜深,家里人陆续歇下,后院彻底安静下来。
十一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凉意,弯月挂在屋檐上方,院里的老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王明远背着手站在树下,脑子里却依旧全是河南那些账册。
回来这三日路上,他已经在路上写了一份折子,包括具名、留档、追责等一系列方案。可他总觉得还差一点,至于差在哪里,他一路都没想明白。
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王明远回过头,正好看见王金宝慢慢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
他身上只披了件厚袄,手里仍拿着那杆用了多年的烟锅。这两年虽然脚步没有从前快了,可腰背依旧挺得很稳。
他走到树下,也没先问河南,只蹲在石阶旁磕了磕烟灰,“遇上想不明白的事了?”
王明远怔了一下,随后笑道:“爹怎么知道?”
“你从小就这样。”王金宝重新往烟锅里塞了点烟丝,“六七岁的时候背不明白书,就蹲在猪圈边上想。后来县试、府试遇上不会的题,也喜欢半夜在院子里转,长大以后这毛病还是没改。”
王明远听完,忽然有些无奈,“狗娃都跟您说了?”
“刚才吃过饭以后,我又把那小子叫过去问了几句。问到后面他自己越说越气,差点把一碟花生米全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