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是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人,头发花白,说这东西是他自己做的,用了好几年,皮子已经养出油光了。
杨革勇问价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阵喧哗,像有人在争论什么。杨革勇直起腰,往那边看了一眼。
隔了两个摊位,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跟一个年轻女人争执,语气越来越冲。
那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哈萨克族传统长裙,黑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手里端着一盘新烤的馕,像是刚从烤炉边端出来,边缘还在冒热气。
中年男人指着一块地上的木板,像在指责对方越界摆摊。女人没有让开,把烤盘放到摊位上,用身体挡在摊位前面,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平静,但显然不打算让步。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拉架,有人劝说,但中年男人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收场,又向前逼近一步,伸手准备去掀那盘馕。
杨革勇走进人群,站在旁边,声音不高不低:
“有话好好说。你把她的馕掀了,她重新烤,你耽误的是她的时间,你自己的时间也浪费了。”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叶雨泽:“你是谁?”
杨革勇说:“过路的。”
中年男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手。围观的人渐渐散开了一些。中年男人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女人站在原地,把那盘馕放回摊位摆好,然后抬头看了杨革勇和叶雨泽一眼,用标准的普通话说:“谢谢。”
杨革勇说:“不用。”
他转身往回走,在回去的路上又看了一眼那个卖马鞍的摊位,但刚才那个摊主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说今天不卖了,要赶回去喂马。杨革勇没有多问,沿着原路走回停车的地方。
他们走到车边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他们旁边驶过,车窗半开着,杨革勇目光追着那辆车看了一眼,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走吧。”
叶雨泽也上了车,车子开出镇子。路两边是成片的向日葵田,花盘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偏转方向。
车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西移,地面上的影子从短变长。他们没有再停下来,一直往前开,直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河谷和几顶白色的毡房。
杨革勇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
引擎的低沉震动从座椅传到他后背,隔着外套和棉布座椅,在他肩胛骨之间轻轻震动着,像风穿过没有固定好的缆绳时发出的那种回响。
他熄了火,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还没点上,又放回去了。
旁边一条土路延伸向远处的草地,草色正由嫩绿转深,远处有模糊的树影。
叶雨泽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催促他。杨革勇拉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叶雨泽也下了车,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就着风把那根烟抽完了。
烟蒂在地上碾灭之后,杨革勇转身走向车边,拉开车门时停顿了一瞬,像是意识到有件事还没说出口,但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弯下腰坐进了驾驶座,车门被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河谷里的风比镇上大,吹得杨革勇那根烟烧得特别快。他把烟屁股碾灭在路边的土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毡房,没有走过去,转身上了车。
叶雨泽也上了车,车子沿着河谷边的土路继续往前开,路况不太平整,但还能走。
开了大概二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片比较开阔的草场,草色比刚才看到的更绿,更密。草场边缘停着两辆摩托车和一辆皮卡,几个人正围着一头躺在地上的牛,看起来像是出了什么状况。
杨革勇放慢车速,在旁边停了下来,没有熄火,但没有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
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正蹲在牛旁边,用手摸着牛的腹部,他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攥着一根绳子。
杨革勇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近了几步。那个蹲着的年轻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摸牛腹。
旁边那个老人认出他是刚才路过的人,没有问他是谁,说了一句:
“这牛好像吃坏了肚子,站不起来了。”
杨革勇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牛的腹部,牛的肚子鼓胀,皮肤绷得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开了。
杨革勇收回手:“吃了什么?”
老人说:“旁边有一片苜蓿地,没拦住,它跑进去吃了一肚子。”
杨革勇站起来:“那得给它灌点油,让它把气排出来。”
老人看着他:“你是兽医?”
杨革勇说:“不是。我养过马,知道一些。”
他说完走回皮卡旁边,从后备箱翻出一瓶没开封的食用油,拧开盖子,走回牛旁边蹲下来,把瓶口对准牛嘴,慢慢灌了进去。
牛挣扎了一下,但没力气站起来。过了一会儿,牛腹部的鼓胀似乎在慢慢消退,它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
年轻人眼睛亮了一下:“好像好点了。”
杨革勇把空油瓶放在地上,又蹲了一会儿,看着牛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站起来走到路边,把手上的油污在草叶上蹭了蹭,然后走向皮卡,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叶雨泽一眼:“走吧。”
叶雨泽没有接话,靠着座椅,看着前方。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开始变暗,远处的山脊线在落日余晖中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杨革勇在路边找到一处可以停车的地方,熄了火,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
叶雨泽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暮色从车窗四角渗进来,慢慢地填满了车厢里的空隙。
杨革勇睁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掏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在晚风里点了几次才点着,火苗刚燃起来就被吹偏了一下,他用手拢着,吸了两口,才把打火机收进口袋。
叶雨泽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着他的侧影,路灯还没亮,天色正在从深蓝变成蓝黑,星光开始隐约浮现。
远处的河谷方向传来几声马嘶,短促而平静,像是晚上的日常问候。
杨革勇抽完烟,转身回到车上,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车子重新启动,大灯亮起来,在灰蓝的暮色中拉出两道笔直的光柱,沿着土路缓缓向前移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