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阳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偏过头，朝他们笑了笑，脸上挤出一点应景的温度：“好，好，是该好好准备过年了。”

他嘴上应和着，人已经越过了他们，夹克的下摆被风一样的脚步带起又落下。

身后那轻松的、属于年关将近的热切议论声，终究追不上他此刻踩在坚实走廊上的步履。

目标和方向都在前方邱洪那扇闭合的门后。

镇政府大楼里回荡着各部门匆忙收尾工作的声音，模糊的谈笑声、打包装订的声响、某个办公室在讨论年终奖分配方案的争执声浪……

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喧闹帷幕。

“江书记？快坐快坐！”邱洪正在办公桌后翻阅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抬头见是江昭阳，立刻放下手中材料站起身，“我给你泡一杯茶。”

“不用忙。”江昭阳摆摆手，径直走到沙发区坐下。

他解开那件黑色夹克衫的纽扣，但并没有脱下来，似乎只是为了让身体在紧绷的思考中稍微松快一点。

邱洪还是执意倒了杯热茶，白瓷杯里碧绿的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热气氤氲。

江昭阳接过，杯壁的暖意透过掌心，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重的霜色。

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邱镇长，人事工作，我们得赶在年前搞完。”

“动干部？”

“是的。将镇上的中层干部岗位调整充实一下。”

“该提拔的提拔，该交流的交流，该充实的充实，该下的就要下来，做到人尽其才，才尽其用。”

邱洪端着自己那杯茶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原本松弛的、准备聊点年节闲话的笑容，像是被无形的寒风吹过，瞬间凝固，然后缓缓沉入眼底深处。

他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惯有的、商榷式的温和：“江书记，这……马上就是大年三十了，满打满算也就几天了。”

“大家伙儿的心，早就飞到年货市场、飞到灶台边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昭阳沉静的脸上逡巡，试图捕捉一丝松动，“有些干部，家里老人、孩子都盼着呢，年货都开始张罗了。”

“这个节骨眼上动干部，人心浮动啊，怕是不太稳……”

“是不是，先放一放，等过了年，大家心定了，再从容安排？”

江昭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啜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灼痛感，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不。”江昭阳摆了一下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此事宜早不宜迟。”

邱洪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等江昭阳的解释。

江昭阳没有急着解释。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脑子里却转着另一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