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壁内侧，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像一道无法抹去的耻辱烙印。

杯底，那几片被彻底泡发、榨干了所有滋味的茶叶，软烂地沉在杯底最深的凹陷处，呈现出一种被遗弃的、死气沉沉的墨绿色，一动不动，任凭杯壁的弧度将它们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再也无法舒展，再也无法挣扎。

霍典阳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茶几。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杯壁，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他拿起那只杯子，仿佛捧着什么沉重而污秽的东西，走向厨房。

“哗——”

他拧开水龙头。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猛地喷涌而出，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砸在洁白的杯壁上。

水花四溅，有些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手上，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他死死地盯着杯壁内侧那道顽固的褐色茶渍，仿佛那是他心头无法洗刷的污点。

水流猛烈地冲刷着，那些深褐色的痕迹在水流的冲击下，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动、瓦解、剥离。

它们不再像烙印，而像溃败的污垢，打着令人作呕的旋儿，被水流裹挟着，旋转着，最终不甘心地、彻底地流进了那个黑洞洞的下水道口，消失不见。

杯壁恢复了光洁的白。

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甚至泛着一种刺眼的光泽。

杯底那几片茶叶，也被水流冲散，随着漩涡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霍典阳关上了水龙头。

那突兀的、震耳欲聋的水声戛然而止，厨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水龙头口，还滴答、滴答地落下几滴残留的水珠，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回响，像极了倒计时的秒针，敲打着最后的绝望。

他手里握着那只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冰冷刺骨的瓷杯，杯身残留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低头看着这只空无一物的杯子，杯壁光洁得能映出他此刻苍白而扭曲的脸。

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和死寂。

杯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茶，没有茶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

他走到沥水架旁，动作机械地将杯子倒扣在金属架上。

杯底朝上，像一个被彻底掀翻、露出脆弱底部的空壳。

一滴水珠从杯沿滑落，滴在沥水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厨房里，却如同惊雷。

霍典阳的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只倒扣的、空空如也的杯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

厨房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扭曲的影子。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

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为某种东西送葬。

终于，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厨房里冰冷的、混合着洗洁精残留气味的空气，一直吸进肺的最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口气息变成一把锤子，砸碎眼前的一切，也砸碎心底最后那点残存的、名为“不甘”的碎片。

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了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